四点零三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合上电脑，把椅子推回桌边，动作很轻，但金属脚划过地板还是发出了一声钝响。窗外那块空白广告牌在暮色里像一张未落笔的纸，风从楼缝间穿过来，拍了下窗框。
走廊尽头有光。
我没关灯就走出去，看见许清越坐在会议室靠墙的位置，外套搭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沓文件，头微微低着，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又继续写。她没抬头，但我站定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还不休息？”我问。
她抬眼，视线从纸面移开，眼神有点沉，像是熬久了的那种疲惫，但没躲。“你在，我就不急。”
我没接话。三年来，她从没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层楼。以前我通宵，她连加班都避着走。现在不一样了。许振山把融资这条线交给我，她也没反对。但她坐在这儿，不是因为流程，也不是因为签字，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转身回到工位，打开笔记本。屏幕亮起的光照在桌角，我把一份文档调出来，滑到她那边的桌面上。“这里有个风险点，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她起身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我们之间隔了半臂距离，肩并着肩，共看一个屏幕。文档是路演问答预案，第十七页写着：“若上市后控制权稀释，如何保障创始家族利益？”
“他们一定会问这个。”我说。
她看了一会儿，手指轻轻点了下屏幕右下角。“你留了个活口，说‘根据章程调整’。但投资人要的是确定性，不是弹性。”
“所以你说怎么改？”
“直接写清楚表决权结构。”她说，“AB股也好，一致行动人协议也好，不能含糊。你现在不说，他们自己猜，反而更怕。”
我点点头，敲了几个字。她没动，继续看着。我能闻到她发尾一点淡淡的洗发水味，不香，是那种医院边上小超市卖的牌子，便宜但干净。
“还有。”她指着下一行，“你说财务模型基于行业平均增速。可我们的研发占比比同行高两个点，这部分溢价得单独拆出来，不然会被当成普通制造企业估值。”
我侧头看她。她说话时嘴唇抿了一下，是习惯性的小动作，以前开会时常见，但从不对我说话时这样。现在她看着我，等回应。
“你说得对。”我改了参数，重新生成图表，“下周尽调组进场，法务那边得提前准备好股权说明函。”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我们又往下看了几条，节奏慢慢顺了。她提一句，我补一句，像排练过很多遍那样。中间有次我伸手去点触控板，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她没缩，我也装作没察觉。
七点二十一分，楼下保安开始巡楼。脚步声由远及近，敲了两下玻璃门，示意该清场了。我关掉文档，合上电脑。
“走吧。”我说。
她把文件夹收进包里，披上外套。我们一起走出会议室，电梯下行时谁都没说话。镜面映出我们的影子，靠得很近，但姿势都绷着，像随时会分开的样子。
茶水间亮着灯。我进去倒了杯水，喉咙干得发紧。她跟进来，站在操作台前，拿起两个纸杯，往其中一个倒了牛奶，递过来。
“我不喝甜的。”我说。
她顿了一下，把杯子放下，换了个杯子，倒了黑咖啡，没加糖，递给我。
“我知道。”她说，“你只喝黑的。”
我接过，指尖碰到杯壁，温度刚好。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靠着台面站着。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漫进来，照在她眼下那圈青影上。
“你也熬不住了。”我说。
她摇头：“比你少两轮通宵。”
我没笑，但她语气太平静，不像在逞强。她是真跟上了我的节奏，不是陪演。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她还在董事会质疑我有没有资格碰资金池。现在她能一眼看出估值模型的漏洞，还能记住我不喝甜食。
“以前我以为，掌控就是一个人扛住所有事。”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的，“现在才懂，有人愿意分担重量，才是真的强大。”
我没立刻接话。水汽从杯口往上飘，在镜面凝了一层薄雾。我看着倒影里的她，头发有点乱，领口歪了半寸，但眼神是清醒的。
“你不用非得撑着。”我说。
“我不是撑。”她看着我，“我是学着信别人一次。”
电梯响了，八楼到。我们走出去，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还亮着。走到地下车库入口，风猛地灌进来，冷得人一激灵。我下意识低头往前走，肩膀突然一沉。
她把自己的大衣披在了我身上。
“你穿少了。”她说完就往前走，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大衣还带着她的体温，压在我肩上，沉甸甸的。我没脱，也没叫她。拉了拉领口，跟上去。
我们并肩走下坡道，脚步踩在水泥地上，一声接一声。车库灯光昏黄，照在车身上，反出一层暗光。她走得挺直，高跟鞋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吵了什么。
到了她车边，她停下，钥匙按了下，车灯闪了两下。我没动。她看了我一眼，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我车旁。
“明早九点例会。”她说，“材料打印三份，王秘书那边我会打招呼。”
“知道了。”我掏出钥匙，解锁。
她没走，站了一会儿，忽然抬手碰了下耳后，指尖在那颗小痣上停了一瞬，又放下。然后转身，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
我坐进车里，暖气还没热起来。大衣搭在副驾，袖口有一点香水味，很淡。我发动车子，后视镜里看见她的车灯亮起，缓缓开出车位。
我跟着打方向，驶向出口。
外面天刚蒙亮，路面上有一层薄霜，车轮压过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前方信号灯由红转绿，我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前行。
大衣的一角垂在座椅边缘，随车身轻微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