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内务省东厢,绣坊的窗纸泛起一层灰白。元昭坐在第三排靠柱的位置,布鞋底踩着石砖,凉意从脚心往上爬。她没动,只将左手搭在膝上,小指翘起一点,又缓缓落下。
前一晚歇在棚帐里时,谢惊声低声报过人数:应选六十八人,实到六十二,五人未至。楚灵芽裹着毯子趴在席上,袖口露出半截红线包,指甲缝里沾着荧粉。那时“说书人”还没出声,风也没起。
现在针匣已发下,一方素绢平铺案面,十色丝线按序排列,银针斜插在布托中。监考女官立于前方高台,声音不高不低:“今日绣题为‘祥云瑞鹤图’,须工整端庄,不得逾矩。一个时辰交卷,违者黜落。”
话音落,满室低头。
元昭不动手。她右手虚握,像要捻线,实则在等。眼角余光扫过左侧第二桌——楚灵芽正低头摆弄丝线盒,手指微颤,忽然“哎呀”一声,线团滚落脚边。
她弯腰去捡,袖口滑开,一抹暗红闪过。再抬头时,手里已多了一小束染过荧粉的红线,悄悄绕进原色丝线堆里。
元昭指尖轻叩桌面两下。
脑中那个声音冒出来:“且看今朝,绣布藏雷,三日后,有人坐不住。”
她眼皮未抬,左手小指再度翘起,向后轻弹两下。
这是书院暗语:“照常推进,不必收手。”
楚灵芽低头缝了两针云纹,歪歪扭扭,像是初学。监考官走过来瞥了一眼,皱眉离开。她这才慢悠悠拆掉几针,改用密针法顺着绢面走势,织出层层叠浪。云不是云,是火药炸开时的气流波纹。
右下角角落,她压低呼吸,一针一针绣出中心图案:一圈裂痕向外扩散,中间一点朱红如引信未熄。那红线遇光微闪,若不细看,只当是丝线反光。
谢惊声坐在后排,假装专注绣花,实则余光钉在台前那位戴玉扳指的中年女官身上。那人原本踱步平稳,走到楚灵芽身后时脚步一顿,视线落在绣布上,嘴角抽了一下,迅速移开。
她转身时,扳指在阳光下一晃,留下一道浅痕。
谢惊声抿住唇,心跳加快。她在心里默记:巳时三刻,玉扳指女官注目异常绣样,停留不足三息,但瞳孔收缩明显。
这反应不对劲。寻常人见此图案,要么惊惧,要么怒斥。此人先是凝滞,继而掩饰,分明是认得这标记。
元昭仍不动。她只将茶盏往边上挪了半寸——那是楚灵芽昨夜塞给她的粗陶杯,里头装的是山泉,外层包着麻布,没人知道底部夹层藏着微型铜哨。
时间一点点走。有人咬断线头的声音,有布料绷紧的吱呀,还有监考官皮靴踏地的节奏。空气闷得发沉,脂粉味混着汗气,在梁下打转。
楚灵芽终于停针。她把银针轻轻搁回托盘,动作乖顺,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幅笨拙习作。
一个半时辰后,收卷铃响。
女官们依次上前收取绣品。轮到楚灵芽时,主考官拿起她的绢布,眉头立刻锁紧:“此为何物?非题所命。”
四周顿时安静。几名考生抬头偷看,随即低头更快。有人小声嘀咕:“疯了吧,绣个炸雷?”
另一名监考伸手就要撕:“毁坏考卷,当场黜落。”
楚灵芽猛地站起,手扶案沿,声音发抖却清晰:“回大人……民女自幼听祖父讲边关战事,梦中常见炮火连天,醒来便……便忍不住绣了下来。只求不忘将士之勇,并无他意。”
全场静了两息。
那戴玉扳指的女官忽然开口:“倒也有心。”她走上前,接过绣品细看,目光在那点朱红上停了一瞬,“既是梦中所见,便留着吧。或许……真能提醒些人,太平不易。”
她说完,亲自命人取来单独锦袋,将绣布封存。
楚灵芽低头退下,掌心全是汗,指尖冰凉。可她垂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一瞬。
元昭闭目片刻,脑中“说书人”冷笑:“好一招借梦传书,小丫头,有点东西。”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日头已高,照得檐角瓦片发亮。东厢外传来脚步声,是其他考场陆续结束的消息。有人开始收拾包袱,低声交谈。
她们三人聚到一处,无人说话。谢惊声把绣具放进布包,动作缓慢,实则在回忆刚才每一个细节。她已经在心里拟好了稿子:《内务省奇案:绣布藏雷,梦言传信》,准备夜里用飞鸢传信回书院。
楚灵芽趴在席上假寐,袖中荧粉包已空。她闭着眼,其实清醒得很。那一针一线,都是按书院密档里的符号图谱来的——炸纹代表“毒源未清”,波浪象征“水流路径”,朱点则是“已知内应”。
她不信朝廷查不出七步散的来历。她只是要逼那个人自己跳出来。
元昭站起身,拍了拍裙摆灰尘。她没看任何人,只将茶盏拎起,拇指摩挲底部一圈凸起——那是铜哨机关所在。她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初试结束,名单未宣。所有应选女子暂留东厢区域等候复试通知,不得擅自离境。门口有禁军值守,查验腰牌。
她走到廊下,找了处背阴角落坐下。阳光斜切进来,照在她发间玉簪上,铜钱被压住一角,只露个边。
谢惊声凑近,低声问:“三师姐,咱们接下来怎么走?”
元昭没答。她望着远处西厢屋脊,那里明日将是策论考场。风吹过檐角铜铃,叮当一响。
她脑中“说书人”忽又响起:“灯未灭,火先藏。猫未跳,网已收。”
她眼皮微跳,仍将茶盏放在膝上,手指覆住杯身。
楚灵芽翻了个身,脸埋进臂弯,嘴里嘟囔:“累死了……我要睡了……”
谢惊声盯着她后颈衣领,发现那里别着一枚极小的铜扣——那是书院特制的信号器,一旦靠近特定人物三尺之内,便会微微发热。
她没动声色,只把袖中写好的竹片藏得更深了些。
日头偏西,东厢渐暗。几名宫婢提着食盒进来,分发晚饭。粗米粥配腌菜,每人一碗。元昭接过,没喝,放在一边。
她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时辰牌:申时四刻。
还剩不到两个时辰,就会有第一批复试名单张贴。但她不急。她知道,只要那幅绣品进了某个人的眼,风就再也压不住了。
她低头,终于掀开茶盏盖子,吹了口气。热气腾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然后她放下盖子,手指在杯底轻轻一按。
一声极轻的“咔哒”,没人听见。
只有她知道,信号已经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