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四刻的风从东厢檐角掠过，元昭指尖刚按下茶盏底那声“咔哒”，巡值宫婢便提着灯笼进了门。她没点名，只将一叠纸条分发到每人手中。元昭接过，灯影晃在纸上，墨字清晰：明日巳时，西厢三号案，策论题《论女子掌兵权》，自带笔墨者赴考。
她不动声色将纸条翻面，背面有一行极细小的朱砂字：“西厢三号案，笔墨俱全”。
是楚灵芽绣图传信后的回应。有人接了她们的局，还替她清了障碍——考场向来不供上等文具，劣墨滞笔，最耗心神。如今她能用好笔好纸，已是暗中占了先机。
她把纸条捏成团，塞进袖袋夹层，起身时裙摆扫过席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同室几人正低声议论复试题目，有人冷笑：“这题出得怪，莫不是要我们写‘女子不如男’？”另一人低声道：“你少说两句吧，前朝就有女将统军，边境碑上还刻着名字呢。”
元昭未应声，只整了整腰间软剑的系带，推门而出。夜风扑面，她抬眼望了一眼西厢方向，屋脊连绵，在月色下泛着青灰。明日就在那里。
次日巳时初刻，元昭踏入西厢考场。三十六张长案分列六排，每案配砚一方、笔一支、纸五张。她径直走向三号案，果然见笔架上搁着一支紫毫，笔锋齐整，显然是新拆封的；砚台润泽，墨条也非寻常粗料。她坐下，解下随身布包，取出自己的旧笔镇纸，动作平稳。
监考官是位中年妇人，穿深青官袍，面无表情地踱步巡视。她走到元昭案前停了半息，目光扫过那支紫毫，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即继续前行。
元昭铺纸，研墨，执笔悬腕。
题已明示，无需迂回。她落笔即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然察之者，岂以性别为界？昔有秦营炊妇夺旗反围，今岂无闺阁执剑护国？”
她写得极稳，一字一句皆有根柢。前朝永安年间，北狄犯境，守将战死，其妻披甲登城，率三百残兵死守七日，直至援军至；民间亦多有妇人持械守寨、聚众抗匪之事。她不引虚言，只列史实，层层推进，终归于一句：“兵权不在裙钗与冠带之别，而在识略、胆魄、担当三者兼备。若此人能统万军如臂使指，何论其身为男为女？”
写至此处，她顿笔蘸墨，余光瞥见监考官已在她身后站定。那人并未走开，而是低头细读，眉间紧锁渐松。
元昭继续写道：“今朝廷设女官储备营，意在广纳贤才。若仅许女子理文书、司织造，而拒其于兵政之外，则所谓‘储备’，不过粉饰耳。欲真强国本，必破陈规，使有能者居其位，无论男女。”
最后一句落笔，她吹干墨迹，将纸轻轻抚平，置于案头显眼处。
全场静得出奇。其余考生或低头疾书，或咬笔凝思，唯独她这边，空气仿佛凝住。监考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收卷。”
宫婢依次上前取走答卷。元昭不动，直到自己的文章被拿走，才缓缓收起笔墨，放入布包。她刚站起身，忽听前方一声重响。
“啪！”
主考官拍案而起，手中正拿着她的卷子。满场皆惊，连其他监考都抬起了头。
“奇才！”那人脱口而出，声音竟有些发颤，“此文立意高远，引据确凿，气势如虹。‘昔有秦营炊妇夺旗反围，今岂无闺阁执剑护国’——此句当铭于殿柱！”
她环视全场，厉声道：“我朝开女官之选，原为求实才，非为走形式。今有此人敢言人所不敢言，且言之成理，何不录之？我宣布，破例录取五人，即刻上榜！”
她说完，亲自执笔，在红榜首名列下“元昭”二字。其余四人姓名随后添上，皆因观点锐利、文风刚健入选。榜单挂出时，已有内侍飞奔而去，报入内廷。
周围女子纷纷投来目光。有人上前道贺：“恭喜三号案元姑娘，今日一文定乾坤。”元昭颔首，神色未变。她刚要退场，脑中忽响起一个滑稽又冰冷的声音：
“进宫如入虎穴，自求多福。”
是“说书人”。
她脚步一顿，指尖悄然拂过发间铜钱簪，确认它仍在原位。这枚铜钱不仅是钥匙，也是她唯一能握在手中的凭据。她不语，只将布包背好，随人流走出西厢。
门外石道宽阔，两侧宫墙高耸，阳光斜照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踏上石道，身后是喧闹的议论声，身前是一条通往内廷的长廊。廊顶覆瓦，柱漆朱红，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宫门，门匾遮于树影之下，看不分明。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衣襟被风微微掀起一角，又被压下。路过一处水池时，她余光扫见水中倒影——一个穿月白劲装的女子，面容冷峻，眼神却沉得像井底石。
她没停下。
长廊入口处立着两名禁军女卫，腰佩短刀，见她走近，其中一人低声问：“可是新录女官元昭？”
“是我。”
“奉命引路，请随我来。”那人转身前行，步伐稳健。
元昭跟上。她走过门槛，跨入长廊的第一步，脚底传来石板微凉的触感。头顶铜铃轻响，风吹过檐角，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她抬头看了一眼。铃铛老旧，边缘已有裂痕。
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向前。手仍按在发簪上，指腹摩挲着铜钱边缘的纹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山中书院的三师姐，而是正式踏入了这座城中最深的局。
但她不怕。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什么好回头的。
她走出十步，前方引路的女卫忽然侧身让道：“此处交由下一班值守，您可自行前往吏房报到。左转第三门，便是。”
元昭点头，脚步未停。
她左转，穿过一道拱门，迎面是一片开阔庭院。院中古树参天，枝叶交错，遮住大半天空。树下有数名宫装女子正在整理文书，见她进来，皆抬头打量。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第三扇门。
门开着，内有小吏坐在案后登记名册。见她进门，抬头问：“新录女官？”
“元昭。”
小吏翻册片刻，抽出一页：“安排暂居西六宫偏院，明日辰时赴藏书阁点卯，职责为古籍整理。”
元昭应下，接过令牌。
她转身出门，手中令牌尚带墨香。庭院风起，吹动她额前碎发。她抬手将发别至耳后，动作干脆。
远处钟声悠悠响起，正是午时。
她沿着回廊往西六宫去，脚步踏在石板上，一声一声，清晰可闻。沿途偶有宫人经过，皆对她投以好奇目光。她不予理会，只稳步前行。
快至宫门拐角时，一只麻雀突然从树上惊飞，扑棱棱掠过她头顶。她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
脑中“说书人”再未出声。
她走出十步，前方出现一条岔道。左边通向一片幽深巷道，右边则是开阔主路。她选了右边。
阳光落在她肩头，温而不烫。
她伸手摸了摸袖中布包，确认那支紫毫笔还在。
然后她迈步向前，走入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