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城市还在雾气里沉着,陈砚舟的车已经停进地下车库第三排。他没急着下车,坐在驾驶座上解了两颗衬衫扣子,把后视镜往下压了压。昨夜那场雨后的空气有点闷,像压在胸口的一块布。他伸手摸了摸西装内袋,手机安静地躺着,屏幕朝里,没有震动。
他推门下车时,皮鞋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电梯上升过程中,他盯着数字跳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袖口那枚蓝宝石袖扣。到了三楼,走廊刚亮起感应灯,保洁员正推着清洁车往茶水间走。
“林姐,这么早?”他随口问了一句。
保洁抬头,“哎哟陈总监,您比平时还早。”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耀世那边程总从凌晨就锁在会议室,谁敲都不开。助理送进去的咖啡到现在都没动。”
陈砚舟脚步微顿,没接话,径直走向自己办公室。
门一关上,他打开电脑,调出今日招标结果公告。页面加载出来,字体加粗的那一行刺得人眼疼:**“城市印象”项目最终中标单位——宏远传媒**。他往下拉,看到评审意见写着“方案创新性不足,执行风险偏高”,落款是专家组集体签名。
他冷笑了一下,手指点进耀世提交的原始文件压缩包。翻到附件五的技术参数表时,眉头皱紧——时间戳显示为前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上传,但系统日志记录该文件夹权限开放是在凌晨一点之后。一个还没被授权的人,怎么可能提前上传完整材料?
他靠向椅背,闭眼回想过去几个月和周慕白打过的交道。那人表面客气,实则处处设绊。上个月数据接口对接延误,就是对方以“格式不符”为由卡了整整三天。这次竞标,程瑾年的方案他亲自看过,逻辑严密、资源匹配度高,不可能因为“创新性不足”被淘汰。
“这肯定是周慕白搞的鬼。”他低声说,像是对自己确认。
他起身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份标着“内部留档”的备份资料。那是三个月前双方联合调研时留存的原始记录,里面有第三方机构盖章的现场勘测图。他一页页翻过去,在第十七页停下——宏远提交的竞标书中引用了同一组数据,但坐标位置偏差了0.3度,而这个误差恰好让地块估值高出百分之八。
更关键的是,那份报告上的骑缝章边缘模糊,纸质扫描件的分辨率明显低于原件。
他抽出一张A4纸,开始整理对照表:左边列宏远提交材料的关键节点,右边对应耀世原始档的时间线与证据链。写到第三条时,他换了支笔,用左手誊抄批注。字迹歪了些,但足够改变习惯性运笔轨迹。最后,他将所有内容打印出来,折好塞进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信封。
中午十二点零五分,公司食堂刚开门,人流涌向电梯。他拎着外带咖啡杯走出大楼,穿过马路,进了耀世传媒所在的写字楼。一楼大厅人来人往,前台正在接待访客。他站在角落等了一会儿,看见一名快递员抱着几份文件走向电梯间。
他迎上去,语气自然:“兄弟,帮忙捎一份补充材料上去,说是程总的紧急件,放你们托盘就行。”
快递员头也不抬,“哦,放这儿吧。”
他把信封夹在几份合同中间,顺手调整了下位置,确保不会滑落。看着电梯门合上,他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下午三点,他回到办公室,泡了杯浓茶。胃有点不舒服,但他没去抽屉拿药。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对面大楼七层东侧那扇窗上。那是程瑾年的办公室。
他一直看着。
四点十八分,会议室的门第一次打开。一名助理走出来,手里抱着几叠文件,脚步比早上快。接着是法务部的人进去,二十分钟后又有人端着空咖啡杯出来。
五点十分,保洁推着垃圾车进出两次,收走了五六张揉成团的草稿纸和三个一次性纸杯。
灯光一直亮着。
他坐在工位上,手指轻敲桌面,节奏缓慢。桌角那份未完成的策划案摊开着,他拿起钢笔,在扉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有些事,不该输在起点。”
写完,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放进抽屉。
六点二十三分,对面办公室的剪影动了。窗帘没拉,能看清里面的人站起身,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又弯腰整理文件。动作不急不缓,肩线挺直。她走到窗边,似乎在看外面的天色,随后伸手拨了下垂落的发丝,转身按下关灯键。
整层楼只剩应急照明泛着微光。
他仍坐着,没开灯,也没动。
七点零五分,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没掏出来看。可能是会议提醒,也可能是群消息。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回复,不是追问,也不是等着她打电话来道谢。
而是让她知道,有人在暗处看见了她的溃败,也愿意悄悄递一把刀。
他起身关电脑,把椅子推回桌下。经过茶水间时,顺手倒掉凉透的茶渣。走廊灯自动熄灭,他在黑暗中站了几秒,才按下电梯按钮。
下楼时,他透过玻璃幕墙望了一眼对面大楼。七楼那扇窗彻底黑了,只有楼顶广告牌的红光偶尔扫过玻璃。
他走出大厦,晚风比早晨冷了些。街角便利店的灯亮着,他买了包柠檬糖,撕开一颗含进嘴里。酸味冲上来的时候,他想起昨夜开车回家的路上,广播里说今天会有阵雨。
可天边没有云,月亮还没升起来。
他站在路边等红灯,手插进西装口袋,指尖碰到一张折叠的纸。拿出来一看,是早上从档案袋里顺手抽出的那张原始勘测图复印件。他本来想扔掉,却忘了。
绿灯亮了。
他把纸条折了两折,重新放回去,迈步穿过马路。
车就停在原地,车牌映着路灯微微反光。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动作很稳。启动引擎后,车内音响响起,播放的是昨天存入的项目录音片段。
他没换台,也没调音量。
车子缓缓驶离路边,后视镜里,整栋耀世传媒大楼逐渐缩小,最终融进城市的灯火之中。
他的目光始终向前。
副驾座位空着,安全带垂在一旁,轻轻晃了一下,慢慢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