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熄灭在地下车库的角落,陈砚舟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刚才驶离时那扇重新亮起的窗,像一根细线缠在心头,松不开,也扯不掉。
他看了眼时间:九点三十七分。
大楼早已安静下来,保洁换了班,巡逻保安正从B区往这边走。他推门下车,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得西装贴了下背。他没朝电梯走,而是拐向走廊尽头那道不起眼的铁门——监控室。
门没锁。
他刷卡进去,屋里只亮着几排屏幕的微光。值班的小张趴在桌上打盹,耳机里漏出音乐声。陈砚舟轻手关上门,走到最靠里的操作台前坐下。小张动了动,翻了个身,没醒。
他调出权限界面,输入工号和密码,画面跳转到耀世传媒七楼东侧办公区。摄像头正对着程瑾年的办公室门,走廊空无一人。他拖动进度条,找到九点二十四分那个节点。
画面动了。
她拎着文件夹回来,开门,开灯,把包放在椅背上。动作利落,但脚步比之前慢了一拍。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转身去翻合同。镜头拉近些,能看到她揉了揉太阳穴,指尖按在眉心处停了几秒。
陈砚舟屏住呼吸。
她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小口。杯子是冷的,他知道。这种时候,没人会给她换热的。她皱了下眉,还是咽了下去。
他伸手摸进西装内袋,指尖碰到一个硬瓶。拿出来,是那瓶白色药片,标签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他拧开盖子,倒出一粒放在掌心。药片很小,乳白色,边缘略带弧度。他曾因为胃痛频繁吃它,后来习惯了随身带着,哪怕不疼也放着。
记忆突然撞上来。
那是半年前的事。她走进他办公室,手里端着一碗粥,旁边搁着一盒同款胃药。“你再这样熬下去,迟早住院。”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不像责备,也不像关心,就是陈述一件事实。他当时正在改方案,头都没抬,“你才是,别把命拼没了。”
她没再说什么,把粥放在桌角,转身走了。第二天那碗粥被保洁收走,药也没动。他记得自己还笑了一句:“程总管得太宽了。”
现在他盯着屏幕里那个低头看合同的女人,喉咙发紧。
她又喝了口咖啡,放下杯子时手顿了一下,像是胃不太舒服。她没表现出来,只是把文件翻得快了些,仿佛想尽快结束。
陈砚舟把药片放回瓶中,拧紧盖子,轻轻放进内袋。他不是没想过送过去,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出现。这时候敲门,只会让她警觉;留下药,又像施舍。他能做的,只有看着,像一个躲在暗处的旁观者,连一句“喝点热的”都说不出口。
他调出系统日志,找到照明控制模块,在“异常提醒接收人”里加了自己的名字。只要七楼夜间灯光持续开启超过两小时,他会收到通知。这是小事,几乎算不上干预,但至少,下次他知道她还在加班时,不用再靠猜测。
他站起身,关掉操作界面,没惊动小张。
走廊灯感应到动静,一盏盏亮起。他沿着原路返回,脚步很轻。经过自动贩卖机时停下,投币,选了杯温牛奶。机器嗡了一声,纸杯缓缓落下。他又撕了张便签,用钢笔写:“记得喝点热的。”没有署名,折好压在杯底。
他走到前台,林小满不在。桌上有份交接单,写着明日轮班安排。他把牛奶和便签放进保温袋,留在前台最显眼的位置,备注栏写了句:“请转交耀世七楼程总,明早九点前。”
做完这些,他才往电梯走。
路上想起什么,又折返回去,从包里取出一张A4纸,是今天会议纪要的复印件。他把它垫在保温袋下面,防止滑动。这个动作毫无必要,但他做了。
电梯下行时,他盯着楼层数字一点点变小。镜面映出他的脸,眉梢低垂,眼神沉静。他想起她刚才翻合同的样子,手指在关键条款上划过,笔尖停顿,写下批注。那种专注,不是为了赢谁,而是不想输给自己。
他走出大楼,夜风扑面而来,比刚才更凉了些。他站在路边,没急着找车,抬头看了眼七楼那扇窗。黑着,这次真的灭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内音响依旧播放着昨日的项目录音,声音很低,只能听清断续的人声。他没关,也没换。
车子缓缓驶出地库,穿过小区门口的减速带时颠了一下。副驾座位空着,安全带垂在一旁,晃了半圈,慢慢静止。
他目视前方,双手稳握方向盘。
路口等红灯时,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没有新消息。他锁上屏幕,放回口袋。然后伸手摸了下西装内袋,确认药瓶还在。
绿灯亮起,他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前行。
后视镜里,整栋星澜影视大楼逐渐远去,最终融进城市的灯火之中。
他没再回头。
到了下一个路口,他忽然踩下刹车。
不是因为红灯,也不是行人。而是他看见街角那家便利店还开着,灯光暖黄,照着门口一排雨伞架。其中一把,是深灰色的折叠伞,伞柄上贴着打印标签:**耀世传媒-备用**。
他记得她今天没带伞。
昨夜下雨,她穿的是套装裙装,应该不会淋湿,可万一……他摇摇头,松开刹车继续往前开。
他已经做了能做的事。
牛奶会送到,提醒会生效,药也还在口袋里。剩下的,只能由她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停下,什么时候休息。
他把车停进自家楼下车位,熄火,取下安全带。坐了几秒,才推门下车。
风比来时更大了些,吹乱了额前的刘海。他整理了下领带,抬头看了眼天空。月亮还没升起来,云层薄,能看到几颗星。
他这才发现,手里还攥着那张便签的草稿纸。
展开一看,上面是他写废的那句:“记得喝点热的。”字迹有点歪,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
他把它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转身走向单元门,刷卡进入。
电梯上升过程中,他靠在角落,闭上眼。脑子里还是她揉太阳穴的画面,还有那口冷咖啡。他不该让她一个人扛这么久。
以后不会了。
电梯“叮”一声停在十二楼。他睁开眼,走出去。
家门口,他掏钥匙开门。屋内漆黑,他没开灯,径直走向书房。打开台灯,抽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他写下一行字:
“明天开始,晨会提前半小时。”
写完,合上本子,没再看。
他站起身,脱下西装挂好,解了领带。走到客厅窗边,最后看了眼城市的方向。
那边,有栋楼的某扇窗,今夜不会再亮了。
他拉上窗帘,转身走进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