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狮影业顶层会议室的灯光惨白,像手术室无影灯一样照在长桌上。七位股东一字排开,没人说话,只有投影屏上那根断崖式下跌的股价曲线还在跳动——红色箭头直插谷底,数字每秒刷新一次,像是倒计时。
赵金铭坐在主位,左手小指上的翡翠扳指被他来回摩挲,发出细微的刮擦声。他没看任何人,只盯着手机屏幕。那上面是同一根K线图,但多了层加密标记,实时同步着全网舆情指数。就在三分钟前,一个叫“像素神殿”的词条冲上了热搜前十,而他的《星际逃亡》评分跌破2.1。
“赵董。”左侧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们投的是电影公司,不是慈善基金会。你过去三年打压那个陆北冥,烧了八个亿做空、封杀、舆论战,结果呢?人家一部片子票房破五十亿,我们赔得连裤衩都不剩。”
没人接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即将撕破脸的静默。
“您说他是异类,会破坏行业规则。”另一人冷笑,“可现在看,被破坏的好像是我们的账本。”
赵金铭依旧不动。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动作很轻,像放下一块烫手的铁片。
“你要不要解释?”第三个人问,“还是打算继续拿股东的钱去填你个人的执念?”
会议室门突然被推开,助理低着头进来,递上一份文件夹。赵金铭接过,翻开第一页:王海名下所有账户已被冻结,其携带的《星际逃亡》源代码经AI比对确认为原始版本,且已流入像素神殿内部系统。
他合上文件,轻轻放在一边。
“你们要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退场。”灰西装说,“交出控股权,董事会重组。我们可以给你留百分之五的股份,体面退出。”
“或者。”后排的女人补充,“你主动辞职,由集团派新管理层接手。”
赵金铭缓缓摘下金丝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他的手指稳定,没有一丝颤抖。擦完后重新戴上,视线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要的是退场费?”他说。
全场一静。
他站起身,整理了下领带,语气平淡得像在宣布茶歇时间结束:“休会。半小时后我办公室见。”
没人敢拦他。他走出会议室,电梯直达地下二层。安保镜头自动关闭,这是他设置的权限——最后一条未被剥夺的命令。
车库角落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牌遮挡器自动收回。他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座,从副驾储物格取出一把钥匙。钥匙插入中控台下方的隐藏锁孔,后备箱弹开。他弯腰进去,在备胎夹层摸索片刻,掏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密封完好,印着“赵氏家族信托”字样。
车灯熄灭,车库重归黑暗。
三十公里外,城郊一栋废弃工厂地下,有一间无网络接入的交易室。墙是防电磁泄漏的合金板,门禁需要虹膜+指纹双重验证。赵金铭站在终端前,将纸袋里的文件逐一扫描进离线设备。股权协议、不动产抵押书、私人美术馆藏品清单……每一项都标有估值和质押比例。
屏幕上跳出提示:【资产总额评估完成:9.74亿元。可抵押额度:8.2亿(银行渠道拒绝授信)。】
他按下确认键。
另一台机器启动,连接境外匿名钱包。区块链节点开始验证交易请求。二十分钟后,进度条走完,绿色字体浮现:
【“神枢科技”78%股权已完成转移。资金来源:未知。所有权归属:赵金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拔掉硬盘,塞进风衣内袋。
回到车上时,天已经开始下雨。雨刷左右摆动,划出扇形视野。他没有回家,而是拐上高架,驶向城东别墅区。客厅没人,佣人早已放假。他径直走向书房,脱掉湿外套挂在椅背,坐到书桌前。
墙上那幅AI生成的山水画正缓慢变幻。原本平静的江面泛起波纹,山体扭曲变形,仿佛某种程序正在后台自我迭代。他盯着看了几眼,伸手按了下桌面按钮,画面暂停。
电脑屏幕亮起,他输入密码,调出浏览器。搜索栏输入“神经漫游者”,相关新闻铺满页面。第一条是庆功宴后流出的录音片段:“我要造一个容器,装得下理想,也扛得住现实。”
他点开视频,声音放得很低。
画面里陆北冥站在雨夜停车场,眼神直视前方,说:“质疑、嘲讽、阻挠都会来,我不拦。但我告诉你们——谁要动手,冲我来。别碰这个项目。”
赵金铭关掉视频,打开记事本,新建文档。光标闪烁了几秒,他开始打字:
【目标名单】
1. 陆北冥(ID:像素神)
2. 苏念薇(ID:薄荷不加冰)
3. 唐雨柔(ID:代码风暴)
4. 江璃月(ID:深海鱼)
敲完最后一个字,他停下。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条缝。一个年轻男人探进头,穿着家居服,脸色紧绷:“爸。”
赵金铭没回头:“什么事。”
“我刚看了财经新闻。”儿子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雄狮股价跌了百分之六十三,市值蒸发两百亿。银行已经发函要求追加担保。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你知道王海的事吗?”赵金铭忽然问。
“知道。他叛变了。但这不是重点。”儿子声音提高,“重点是你还想拿什么去赌?房子?公司?还是整个赵家?”
赵金铭转过椅子,正面对着他。灯光落在他脸上,阴影割裂了五官。他手里捏着翡翠扳指,一圈圈转动。
“你觉得我还有退路?”他问。
“你可以停手。”儿子说,“公开道歉,承认错误,至少能保住一部分资产。我们还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赵金铭轻笑一声,“你以为我是为了钱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那你是为了什么!”儿子吼出来,“为了赢一个网吧管理员?为了让全世界看你笑话?”
赵金铭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相册。翻开,里面是他年轻时的照片:电影节领奖台、导演椅背后写着“处女作《归途》”、和妻子在威尼斯双年展的合影。
照片边缘已经泛黄,有一张被人用红笔画了叉。
他合上相册,扔回书架。
“我第一次拍片那年,你说艺术是什么?”他问。
儿子愣住,没回答。
“你说它是富人的春药,穷人的毒药。”赵金铭看着他,“我当时不信。后来我信了。因为当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没人谈艺术,他们只谈条款、利息、清算顺序。”
他走回桌前,点燃一支雪茄。火光映亮他半边脸,另一侧陷在黑暗里。
“这次不一样。”他说,“这次我不是要证明我对。我是要让他们知道——惹错人了。”
“可你已经输了!”儿子几乎是在喊,“市场、口碑、人心,全丢了!你还想怎么翻盘?靠一家脑机接口公司?你以为你是谁?科幻片主角?”
赵金铭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我没想翻盘。”他说,“我想同归于尽。”
儿子僵在原地。
“你不懂。”赵金铭低头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划过那份名单,“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立碑。我活着,是为了推碑的人陪葬。”
“爸……”儿子声音发抖,“别这样。”
赵金铭抬起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房间里只剩雪茄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过了很久,儿子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他停下,背对着父亲说:“如果你执意要走下去,我不拦你。但我和妈不会再等你回头。”
门关上了。
赵金铭坐着没动。烟灰积了很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掉落下来,在地毯上烫出一个小洞。
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王海。”他说,“盯紧市场舆情,尤其是‘神经漫游者’相关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汇报。”
挂断电话,他打开另一个界面,调出“神枢科技”的技术档案摘要。页面显示该公司曾参与军方早期意识读取实验,后因伦理争议被叫停。项目代号空白,但附件里有一段模糊描述:“实现外部设备对人类情绪波动的初步捕捉与反馈。”
他盯着这段文字看了许久。
然后关闭窗口,重新打开搜索引擎,再次输入“陆北冥”。
一条新推送跳出来:【《流浪地球》主创成立“像素神殿”,注册地为中关村创业大街B座三层。】
他嘴角微微扬起,像是笑,又不像。
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放大地图位置。红点标记处是一栋老旧写字楼,周围布满小吃摊和快递驿站。
就在这时,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系统提醒:
【您有新的加密邮件。发件人:未知。主题:合作提案。】
赵金铭点开,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
“他们想建桥,我们来挖坑。”
他盯着这句话,慢慢摘下眼镜,放在桌角。烟还在烧,屋子里越来越闷。
窗外雨势加大,一道闪电劈过夜空,照亮整间书房。那一瞬,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般分明。
他打开记事本,删掉之前的名单,在顶部写下三个字:
【盗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