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师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嗡鸣。两百万——这个数字跳上大屏幕时,前排的宋临声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中后排那个米色身影。
江晚舟没动。
她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左手搭在膝上,指尖轻轻压着举牌器边缘。她的脸藏在侧后方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小截下颌线,冷白,绷紧。她甚至没有看宋临声一眼,仿佛刚才那记重锤不是她挥出的,而是从天而降。
宋临声的手指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他穿的是深灰高定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口露出半截腕表,是百达翡丽的铂金款。他一向讲究这些,尤其是在公开场合。可此刻,他的呼吸乱了节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吞了块烧红的铁。
他知道她在。
但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快、这么狠地出手。
他原以为她只是来搅局的,顶多喊个一百二十万,气一气他,然后灰溜溜退场。毕竟,她是被宋家扫地出门的女人,五年婚姻榨干了她的社会资源,连周氏董事的位置都是靠周砚廷扶持才坐上去的。他不信她能拿出两百万现金竞拍。
可她举牌了。
而且是直接翻倍。
他咬了咬后槽牙,嘴角扯出一个冷笑。行,你玩是吧?
他抬手,举牌器亮起:**二百一十万**。
动作干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碾压感。他在等她退缩,在等她脸色发白、手指发抖、最终放下牌子的那一刻。他要让她知道,什么叫资本的力量,什么叫生来就不在一个层级。
可江晚舟只是轻轻抬起手。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喝茶前拂去杯沿浮尘。她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再举起举牌器。整个过程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屏幕上跳出数字:**两千万**。
“两——”拍卖师声音劈了叉,差点念不出来,“两千万?编号三十七号,两千万?”
全场哗然。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还有人直接站了起来。这价格已经远远超出预估成交价,甚至逼近了顶级孤本的拍卖纪录。这不是竞拍,这是宣战。
宋临声整个人僵住。
他转过头,这一次不再是回头一瞥,而是整个身体都拧了过来。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江晚舟的背影,眼神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暴怒。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
两千万。
十倍加价。
她不是在竞价,她是在打他的脸。
他记得五年前,她跪在地上替他母亲擦鞋面的样子。那天她穿的是米色针织裙,头发扎得一丝不苟,低着头,一句话不说。他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刚打完她的皮带扣。他母亲说:“女人就得调教。”他点头,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她还是穿米色。
可她不再低头了。
她坐在那里,像一座不动的山。她的左手缓缓从膝盖上抬起,手腕一转,米色羊绒袖口滑落了一瞬——一道淡粉色的月牙形疤痕露了出来,就在左手腕内侧,像是旧伤愈合后留下的印记。
下一秒,她收回手,袖口垂下,疤痕消失不见。
就像出鞘又归鞘的刀。
宋临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感觉血液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猛地抬手,几乎是砸下举牌器:**两千零五十万**。
这个数字报出时,他的手臂都在抖。
他不能再往上加了。这个金额已经接近他为这次拍卖设定的心理红线。再多,就会动用紧急流动资金,暴露他目前的资金链问题。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宋氏在松动。
可他又不能退。
他要是退了,今天这一幕就会传出去——宋临声,被前妻当众十倍碾压,被迫弃标。媒体会怎么写?社交平台会怎么传?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慈善家”形象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他盯着江晚舟的背影,恨不得用目光把她钉死在座位上。
可她依旧没回头。
她只是轻轻放下举牌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温已经凉了,但她不在乎。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节奏稳定,像在数心跳。
然后,她再次举起牌。
“三千万。”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议论声。
这一次,她终于开口报价了。
全场瞬间安静。
连拍卖师都忘了接话,愣在台上,手里木槌悬在半空。
三千万。不是加五十万,不是加一百万,是直接跳五百万。
她不是在竞价。
她是在宣告:你的一切,我都能十倍拿走。
宋临声的手指死死抠进扶手里,指甲几乎要断裂。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视线正悄悄扫向他,带着探究、怜悯、甚至是幸灾乐祸。
他不能输。
他绝对不能在这里输给她。
他咬紧牙关,准备再次举牌。可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扫到了展台上的手稿——《月舟图》静静躺在玻璃柜里,纸页泛黄,线条如水。那是江映岚最后的作品,也是他这些年收藏中最珍视的一件。
他不是为了艺术。
他是为了占有。
他要把属于江晚舟的东西,一件件收回来。她的婚姻,她的尊严,她的未来,全都该是他的。包括她母亲的心血,也该是他收藏室里的战利品。
可现在,她坐在那里,用三千万告诉他:**你不配碰它**。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他强行咽下,手指颤抖着再次举起牌。
两千一百万。
不对。
他脑子有点乱。
他已经出到两千零五十万了。
他该加到……两千六百万?
可三千万的差距太大了。再加下去,只会让他显得更加狼狈。
他僵在那里,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江晚舟终于动了。
她微微侧头,从肩线的缝隙里漏出一点侧脸轮廓。她的唇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然后,她将左手搭回膝上,指尖轻轻敲击举牌器背面,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等。
她知道他不会轻易退。
但她也知道,他已经快到极限了。
她不怕耗。
她等这一刻,等了五年。
当年她母亲被诬陷抄袭,设计稿被当众烧毁,她跪在宋家门口求他们还母亲清白,没人理她。宋母坐在佛堂里抄经,说:“命不好,怨不得人。”
现在,她回来了。
她要用钱,用势,用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一条条撕碎他们的嘴脸。
她不急。
她有的是耐心。
宋临声终于放下了举牌器。
不是轻轻放下,而是重重砸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他的手背青筋暴起,脸色铁青,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没有看屏幕,也没有再回头。
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份被聚光灯照亮的手稿,眼神像要把它烧穿。
江晚舟依旧没回头。
她的手指还在轻轻点着,节奏未变。
她知道他还没认输。
这只是开始。
她也不需要他现在就彻底崩溃。她要的是他一步步看着自己失去掌控,看着她从泥里爬起来,踩着他最珍视的东西,走向更高处。
她想起重生那晚,雨下得很大。她蜷在浴室地板上,手里攥着验孕棒,两条红线刺得她眼睛疼。她以为孩子能救她,以为那是她最后的希望。
结果第二天,宋母端来燕窝,笑着说:“补身子。”她喝下去,肚子疼得满地打滚,送医后医生说:“流产了,以后生育能力可能受影响。”
而宋临声站在病房外,抱着另一个女人的孩子,对她说:“你要是听话,我还能让你再生一个。”
她活下来了。
现在,轮到她了。
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决定她的价值。
她抬眼看向展台。
《月舟图》在灯光下静静躺着,像一片沉入水底的月光。
她不会让它再落入那个人手里。
她也不会让自己,再成为任人践踏的棋子。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将左手收进袖口,遮住那道疤。
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最后一口凉透的茶。
她的举牌器仍握在右手,指尖稳稳压着按钮。
她在等。
等他再次举牌。
也在等下一个猎手入场。
灯光打在展台中央,纸页泛黄,而两人之间的空气,早已烧成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