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师的木槌悬在半空,三千万的数字还挂在大屏幕上,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所有人视网膜上。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连空调风都停了似的。宋临声的手还僵在扶手上,指节泛白,额角渗着汗,嘴唇紧抿成一条发青的线。他没再举牌,可也没低头,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灯光下的玻璃展柜,仿佛只要盯得够久,那幅《月舟图》就会自动飞进他怀里。
江晚舟依旧坐着。
她左手搭在膝上,袖口垂落,遮住了那道淡粉色的月牙疤。右手握着举牌器,指尖稳稳压着按钮,像是随时准备再往上砸一笔。她没看宋临声,也没回头去扫人群后排——但她知道,周砚廷就在那儿。
他一直都在。
从她踏入拍卖厅那一刻起,她就察觉到角落里那道目光。不灼热,也不压迫,就像一根细线,轻轻缠在她后颈,收放由他。
她端起茶杯,喝了最后一口凉透的茶。
就在她放下杯子的瞬间,大屏幕跳动了一下。
**三千一百万。**
编号:89。
全场哗然。
有人猛地抬头看向后排,有人掏出手机刷新竞拍名单,还有人直接站了起来,惊呼脱口而出:“周氏?!”
江晚舟的手指顿住了。
不是因为价格,而是因为那个编号。她认得这个编号。它不属于周氏集团公开账户,也不是周砚廷惯用的投标渠道。这是个私人代拍账户,加密层级极高,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它的存在。
而她,是其中之一。
她的眉心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风吹过湖面时漾开的一道波纹。她终于侧过头,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后排靠柱子的位置。
周砚廷斜倚在座椅上,三件套西装松垮地敞着两颗纽扣,领带歪了一寸,像是刚睡醒。他右手搭在扶手上,小指上的银戒闪了一下光,正慢条斯理地转着圈。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眼望来,嘴角一扬,笑意浮在脸上,却没进眼睛。
那一瞬,江晚舟的呼吸沉了一拍。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三秒,五秒,十秒。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展台上。那幅《月舟图》依旧安静躺着,纸页泛黄,线条如水。母亲最后的作品,不该被谁收藏,更不该成为谁炫耀的战利品。
可现在,它成了棋盘上的卒子。
而执子的人,不再是她。
宋临声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双眼充血,死死盯住周砚廷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像是要骂什么,却被身边的助理一把按住肩膀。
“宋总,冷静。”助理声音压得极低,“现在闹出去,对您更不利。”
宋临声没动,也没坐下。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去。他知道周砚廷是谁,也知道周氏和宋家表面合作、暗地交锋的那些年。但他从没想过,这个人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插手。
这不是竞价。
这是羞辱。
他咬紧牙关,喉结上下滚动,最终缓缓坐了回去。但双手依旧死死攥着扶手,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团愤怒硬生生捏碎在掌心里。
江晚舟没再举牌。
她只是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节奏稳定,一下,两下,三下。和刚才一模一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节奏比之前慢了半拍。
她在等。
也在判断。
周砚廷为什么要介入?是为了帮她?还是另有目的?如果是帮她,为什么不用她的名义加价?如果是争夺,他又凭什么认为她会退让?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他的坐姿很放松,甚至有些懒散,可她注意到,他耳后那道细如发丝的旧伤——那是前世一场仓库火灾逃生时留下的——此刻随着吞咽微微牵动了一下。
这是他在“计划进行中”的习惯性微表情。
她心头一松,随即又绷紧。
他有计划,但她不在计划里。
这才是最危险的事。
拍卖师终于回过神,声音带着颤抖:“三千一百万,一次!”
全场寂静。
“三千一百万,两次!”
江晚舟依旧没动。
宋临声却猛地抬头,举牌器几乎脱手砸出,嘶哑的声音撕裂空气:“三千一百五十万!”
这一声喊得极狠,像是把肺里的气都挤了出来。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展台,仿佛只要再高一点,那幅画就是他的了。
可没人回应。
拍卖师深吸一口气,木槌轻抬:“三千一百五十万,最后一次确认——”
话音未落,周砚廷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是他助理放下了举牌器。
屏幕上跳出数字:**三千一百五十万**。
编号:89。
落槌。
“成交!编号八十九,以三千一百五十万元竞得《月舟图》!”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夹杂着低声议论。闪光灯频闪,镜头疯狂对准后排角落。记者们迅速调转方向,试图捕捉周砚廷的表情。
他依旧靠着椅背,姿态未变。听到落槌声,他才慢悠悠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放下,轻轻摆手示意助理去办理手续。全程没有看江晚舟一眼,也没有任何庆祝动作,仿佛刚才砸出去的不是三百万,而是一杯随手倒掉的冷茶。
江晚舟垂下眼。
她没鼓掌,也没动。手中的举牌器仍握在右手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她看着屏幕上定格的数字,三千万之上,又被抬了五百万。
她赢了前半场。
可最后摘果子的人,不是她。
她忽然想起重生那晚,雨下得很大。她蜷在浴室地板上,手里攥着验孕棒,两条红线刺得她眼睛疼。她以为孩子能救她,以为那是她最后的希望。
结果第二天,宋母端来燕窝,笑着说:“补身子。”她喝下去,肚子疼得满地打滚,送医后医生说:“流产了,以后生育能力可能受影响。”
而宋临声站在病房外,抱着另一个女人的孩子,对她说:“你要是听话,我还能让你再生一个。”
她活下来了。
现在,轮到她了。
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决定她的价值。
可现在,周砚廷也成了那个“决定”的人。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后排。
周砚廷已经站起身,助理撑着伞跟在身后。他整理了下西装下摆,转身要走。经过她座位旁通道时,脚步微顿。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只是右手小指轻轻敲了下银戒,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然后,他走了。
江晚舟坐在原位,没动。
她的举牌器还握在手里,指尖稳稳压着按钮。左手藏在袖口里,月牙疤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她没追上去问,也没当场翻脸。
她只是静静坐着,听着周围渐渐喧闹起来的人声,看着展台上的灯光一点点暗下去,《月舟图》被工作人员小心取下,装进黑色保险箱。
三千一百五十万。
这笔钱不会进宋家口袋。
可也没回到她手里。
她不知道周砚廷想干什么,但她知道,这场局还没完。
她慢慢将举牌器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抚过表面,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大厅出口。
那里,一道米色身影正消失在门缝间,伞沿压得很低。
她没追。
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将左手收回袖中,遮住那道疤。
她的任务完成了。
《月舟图》没落在宋临声手里。
至于它去了谁手里——
她眯了下眼。
很快就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