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客厅，光斑爬上了沙发扶手。程晚星刚放下鼠标，指尖还搭在数位板边缘，肩膀僵了一整夜的酸胀感这才慢慢浮现出来。她轻轻揉了揉眼尾，喉咙干得有些发紧。顾明川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毯子滑到腰间，呼吸沉而稳，像是才真正睡熟不久。
她站起身，脚步放轻地走向小树的房间。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缝，看见小家伙仰面躺在床上，小嘴微微张开，呼吸声粗重，额头上一层薄汗黏住了碎发。她皱了下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小树？”她轻声唤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树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小身子弓起又落下，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程晚星的心猛地一沉，转身冲回客厅翻出医药箱，抽出体温计甩了甩，塞进小树腋下。她蹲在床边，一只手贴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另一只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三十秒后她拔出体温计，对着光一看：39.2℃。
“顾明川！”她声音发抖，回头喊。
顾明川几乎是立刻睁开眼，翻身坐起，几步就跨到了她身边。“怎么了？”
“发烧了，很高。”她把体温计递给他看，嗓音绷得像要断掉，“刚才咳得厉害，叫都叫不醒。”
顾明川眉头拧成一个结，伸手探了探小树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脖子两侧。“没起疹子，耳朵也不红，但烧得太急。”他语气沉下来，“得去医院。”
程晚星点头，手已经去翻衣柜，拿出小树的外套、帽子和围巾。她动作有点乱，拉链卡住，袖子套反了也没察觉。顾明川接过衣服，利落地帮小树穿上，顺手把他背上的小恐龙书包拎过来，往里面塞了水杯、湿巾和一张备用医保卡。
“走。”他说，弯腰把小树抱了起来。
小树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脑袋软软地靠在他肩上，脸颊滚烫，睫毛微微颤动。顾明川一手托着他，一手抓起车钥匙，大步往门口走。程晚星抓起自己的帆布包，慌乱中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水顺着茶几边缘滴到地毯上，她顾不上擦，跟着冲出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一闪一闪，他们快步往下跑。顾明川抱着孩子走得稳，步伐却比平时快了许多。程晚星跟在旁边，一只手始终贴在小树背上，生怕他突然呛咳或滑下去。到了一楼，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她赶紧用围巾把小树的脸裹住。
“车在后面那排。”顾明川说。
两人穿过小区空地，冬日午后阳光苍白，晾衣绳上的衣物静静垂着，一只麻雀落在电线上，叽喳两声飞走了。顾明川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把小树轻轻放进安全座椅，扣好安全带，又拉过一条毛毯盖在他身上。程晚星钻进副驾，立刻转过身，一手搂住小树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
“妈妈……”小树终于睁开眼，声音沙哑，眼神涣散，“我难受……”
“妈妈在，妈妈在。”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他，“我们去医院，很快就好了，好不好？”
小树又咳了几声，头歪向她怀里，呼吸急促。顾明川绕到驾驶座，关上车门，启动车子。仪表盘亮起，车内暖气开始运作。他看了眼后视镜，确认小树的状态，然后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
街道上车流不多，红绿灯一个接一个亮起。顾明川双手紧握方向盘，目光专注，车速比平时快了些，但没有急刹或变道。程晚星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脸通红，嘴唇有些发干，呼吸带着杂音。她用湿巾轻轻擦了擦他的嘴角，手指微微发抖。
“别怕。”顾明川忽然开口，声音低而稳，“马上就到。”
她没抬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喉头滚动了一下。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小树的帽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之前还好好的……中午吃完饭还画画……”她喃喃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怎么会突然烧这么高？是不是昨天穿少了？还是昨晚踢被子了？”
“不是你的错。”顾明川打断她，语气坚定，“生病不是谁的错，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得到治疗。”
她咬住下唇，没再说话，只是把小树搂得更紧了些。孩子在她怀里轻轻哼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抓住她的衣角。
车子拐上主路，前方路口亮起黄灯。顾明川没有减速，等绿灯亮起后迅速通过。后座传来一声剧烈的咳嗽，程晚星立刻坐直身体，一手扶住小树的头，另一只手轻拍他的背。她感觉到孩子的身体在发烫，连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
“药箱里有退烧贴。”顾明川说，视线仍盯着前方，“在你脚边那个袋子里。”
她低头翻找，从帆布包里掏出退烧贴，撕开包装，贴在小树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他轻轻哆嗦了一下，但没醒。她又抽出一张湿巾，蘸了点水，轻轻润了润他的嘴唇。
“他喝水了吗？”顾明川问。
“刚才在家喂了半杯，但他吐了一点。”她声音发涩，“现在不敢多喂，怕呛着。”
顾明川嗯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车内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风声、引擎的轻微震动，以及小树断续的呼吸和咳嗽。程晚星盯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一棵棵光秃的梧桐树掠过，广告牌、便利店、行人，全都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
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摸手机，想看看幼儿园有没有发通知，或者医生有没有回她早上问的疫苗问题。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13:47，信号满格，没有任何新消息。她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
“还有两个路口。”顾明川说。
她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树的手背。那小手软软的，掌心滚烫。她想起他昨天还在阳台上蹦跳着唱自己编的歌，今天却蔫得一句话都不想说。这种反差让她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
“顾明川……”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他……要是……”
“不会。”他立刻说，语气不容置疑，“他只是发烧，会好的。”
她没再往下说，只是把脸贴近小树的头顶，闻到他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混合着一丝汗味。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泪水又涌了上来。
顾明川侧目看了她一眼，右手离开方向盘片刻，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厚，温度比她高，握得不紧，但很稳。
“我在。”他说。
她没说话，只是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着孩子。
车子驶入医院前的辅道，前方已有几辆私家车排队等候进入地下车库。顾明川放缓车速，打转向灯，跟着前车缓缓前行。后座的小树又咳了一声，声音比之前更哑，身体微微抽动。
程晚星立刻抬手轻拍他的背，低声哄着：“快到了，快到了，医生叔叔马上就能帮你了。”
顾明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沉静，但眼角的线条比平时更紧。他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仍虚放在程晚星的手边，没有收回。
车流缓慢移动，前方红灯亮起。顾明川停下车，转头对她说：“待会儿你抱着他，我去挂号、找儿科。”
她点点头，手指紧紧搂住小树的肩膀。孩子在她怀里轻轻哼了一声，眼皮颤动，却没有醒来。
阳光照进车窗，落在她沾着泪痕的脸上，也映在小树通红的小脸上。暖气持续吹着，但没人觉得暖。顾明川重新握紧方向盘，目光投向前方逐渐变绿的信号灯。
车缓缓启动，驶向下一个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