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缓缓驶入医院前的辅道,红灯亮起,顾明川踩下刹车,车子停在排队车辆的中间。他侧头看了眼后视镜,小树仍昏睡着,脸颊通红,呼吸短促。程晚星一只手搂着他,指尖轻轻擦去他嘴角渗出的汗珠,另一只手攥着湿巾,指节泛白。
绿灯亮了,车流前移。顾明川松开刹车,方向盘微转,车子平稳前行。他右手离开档把,伸手过去,轻轻覆在程晚星的手背上。她的手冰凉,微微发抖。
“你抱紧他。”他说,声音低而稳,“其他交给我。”
她没抬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抽回手,迅速解开安全带,下车前从副驾储物格里抽出医保卡和身份证,手机提前打开医保码页面。车门一关,他快步穿过人行道,直奔门诊大厅挂号窗口。
程晚星坐在原地,怀里是滚烫的小树。她低头看他,睫毛被汗水黏成一小簇,嘴唇干得起皮。她撕开一张退烧贴,轻轻贴在他额头上,又用湿巾蘸水,一点点润他的唇。孩子哼了一声,脑袋往她怀里蹭了蹭,没醒。
几分钟后,顾明川回来了,手里拿着就诊卡和病历本。“挂上了,儿科急诊,前面还有三个号。”他拉开车门,探身进来,“我联系了值班医生,说了症状,他让我们直接去候诊区等,优先叫号。”
她抱着孩子下车,脚刚落地,一阵晕眩袭来。顾明川立刻扶住她胳膊,带着她穿过门诊大厅。地面光可鉴人,脚步声来回交错,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小孩哭闹的味道。他们走到儿科候诊区,在角落空位坐下。座椅是蓝色塑料的,冰凉。
顾明川转身去接水,回来时递给她一杯温水,还有一包未拆的湿巾。“擦擦手。”他说。她接过,手指僵硬地撕开包装,慢慢擦拭掌心。他又把一条折叠好的毛毯盖在小树身上,压好边角。
“他出汗多,别着凉。”他说完,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小树脸上。
护士台叫号,声音清脆:“32号,程小树,请到三号诊室。”
两人同时起身。顾明川走在前面引路,推开诊室门。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正在看电脑。听诊器挂在脖子上,随着她抬头的动作晃了一下。
“高烧多久了?”她问。
“两个小时前发现,39.2度,咳得厉害,喊不醒。”程晚星说,声音有点哑。
医生戴上手套,让小树躺下,翻开眼皮看了看,又用压舌板检查喉咙。“嗓子红肿,肺部听一下。”她拿起听诊器,贴在小树后背。
小树突然咳嗽,身体弓起,程晚星立刻按住他肩膀,轻拍后背。医生听完,眉头微皱,又翻过身子听前胸。
“呼吸音粗,有啰音,怀疑肺炎,先拍个胸片,验个血。”她说,“今天必须住院。”
程晚星心里一沉,手指掐进掌心。
“这么严重?”她问。
“三岁孩子,高烧不退,加上咳嗽剧烈,不能拖。”医生写好单子,递给顾明川,“去缴费、拍片、抽血,做完回来找我。”
顾明川接过单子,转身就走。程晚星抱着小树跟在后面,一路穿过走廊、缴费窗口、放射科、检验科。顾明川始终走在最前,报名字、递证件、扫码付款,动作利落。他在抽血窗口前蹲下,一手扶住小树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他肩膀,低声说:“小树乖,一下就好,顾叔叔在这儿。”
针头扎进去时,小树猛地哭起来,眼泪哗地涌出。程晚星立刻抱住他,脸贴着他额头,一遍遍说:“不怕不怕,妈妈在,妈妈在。”
抽完血,顾明川接过棉签按住针眼,轻轻揉着。“好了,勇敢。”他摸了摸小树的头。孩子抽抽搭搭地哭,靠在她怀里,眼皮沉重,慢慢闭上。
回到诊室,医生看过报告,点头确认:“细菌性肺炎,需要住院治疗,马上安排床位。”
护士推来轮椅,顾明川把小树轻轻放上去,盖好毛毯。程晚星坐在旁边,一手护着他。顾明川推着轮椅,穿过住院部长廊,拐进电梯,上到四楼儿童病房。
病房是双人间,靠窗那张床已经有人,另一个空着。护士帮忙把小树挪到床上,接上监护仪,夹上指氧夹。屏幕上跳动着数字:心率138,血氧95。
“要输液。”护士说,“先打抗生素,退烧药也一起上。”
程晚星站在床边,看着护士准备药水、排气管、针头。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小树会哭,会挣扎,会害怕。她蹲下来,跪坐在床沿,一手握住他的小手,另一只手轻轻抚他额头。
“小树,妈妈在这儿。”她低声说,“不怕,一下就好。”
顾明川站在另一侧,手臂横在床栏外,形成一道屏障。护士示意可以开始,他轻轻点头。针头刺入手背的瞬间,小树猛地惊醒,尖叫一声,身体剧烈扭动。程晚星立刻收紧手臂,把他圈在怀里,不停地说:“妈妈在,妈妈在,马上就好了。”
顾明川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没有说话,掌心传来的温度却让她绷紧的脊背稍稍放松。几秒后,输液管开始滴落,护士固定好针头,退开。
小树还在哭,但力气渐渐耗尽,抽噎着靠在她怀里。程晚星用温毛巾轻轻擦他脸上的泪和汗,又蘸水润他嘴唇。她抬头看监护仪,心率慢慢降到120,呼吸也平稳了些。
“我去拿住院用品。”顾明川低声说。她点头,他转身离开。
她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小树的手。点滴一滴一滴落下,时间变得很慢。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亮起,照进半边病房。她拿出绘本,轻轻翻开,小声读:“小熊生病了,妈妈给他煮姜汤……”
小树眼皮颤动,没睁眼,手指却慢慢松开,搭在她手背上。
晚上八点,顾明川回来了,手里拎着保温桶和一个购物袋。他打开保温桶,是热粥。“你没吃东西。”他说,“喝点。”
她摇头:“不想吃。”
“不吃怎么有力气照顾他?”他把碗递过来,语气不容拒绝。
她接过,小口喝了几口,米粒粘在唇边。他又递来纸巾。吃完,他收拾碗筷,又从袋子里拿出毯子、枕头、牙刷、毛巾,还有一件男士薄外套。
“休息室有床,待会儿换班。”他说。
她摇头:“我不走。”
“你已经二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他看着她,“我也一样。但我们得轮流,不然谁倒下了,他怎么办?”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小树。孩子睡得不安稳,眉头微皱,偶尔轻咳两声。她伸手摸他额头,热度稍退,但还没完全退烧。
十一点,小树突然蹬开被子,咳嗽不止。她立刻坐直,重新掖好被角,换掉湿透的退烧贴。监护仪滴滴响了两声,数值正常。她松了口气,继续守着。
凌晨一点,小树又醒,迷迷糊糊喊“妈妈”,她立刻凑过去,喂了两小勺水。他喝完,翻个身,背对着她,呼吸渐匀。
两点,病房灯光调暗,只剩床头一盏小夜灯。顾明川一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睡,盯着点滴速度和监护仪。他每隔二十分钟就起身一次,记录体温、心率、滴速,写在随身带的记事本上。
“你去休息室躺会儿。”他忽然说,“我来守前半夜,六点叫你。”
她摇头:“我想在这儿。”
“这不是商量。”他声音低,却不容反驳,“你要倒下了,谁照顾他?”
她终于停下动作,抬眼看她。他站在床尾,衣领微皱,眼下有青影,但眼神清醒。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走过来,轻轻拉开她的手,替她把小树的被角掖好。“去吧,我就在这儿,不会走。”
她站起身,腿有些麻,扶着床沿缓了缓。她弯腰亲了亲小树的额头,又仔细检查退烧贴、输液管、监护仪,确认一切正常,才慢慢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她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顾明川正低头调整点滴速度,手指动作轻而准。听见动静,他抬头看她,轻轻点头。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门把上,轻轻转动,走了出去。
他坐回椅子,翻开记事本,写下:02:15,体温38.1℃,呼吸平稳,输液进度1/3。合上本子,他靠在椅背上,没闭眼,目光始终落在小树脸上。
清晨五点四十分,天空微亮,病房外走廊传来保洁员推车的声音。小树翻了个身,轻咳两声,没醒。顾明川起身,重新换上退烧贴,调低空调温度。
六点整,他站起身,轻轻拉开门,走向隔壁休息室。敲了两下门,低声说:“该换班了。”
门开了,程晚星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有些乱,眼睛红,但精神比昨晚稳定。她点点头,跟着他回到病房。
顾明川把记事本递给她:“夜里情况都记着。他醒了两次,喝了点水,体温降了,但还没完全退。”
她接过本子,快速扫了一眼,走到床边。小树仍在睡,呼吸比昨晚平稳,脸颊热度减退。她轻轻摸他额头,又检查输液管,确认无误后,从包里拿出新退烧贴,换下旧的。
顾明川站在床尾,看着她动作。她把被角重新掖好,手指顺着小树的发旋轻轻抚过,然后站直,轻声说:“谢谢你。”
他摇头,说:“我去洗漱,有事叫我。”
她点头,目送他走出病房。门关上,她拉过椅子,坐到床边,双手交叠放在床沿,静静看着儿子的脸。
监护仪滴滴作响,点滴一滴一滴落下。晨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小树的枕边,像一小片温柔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