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师兄的鼻子抽动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去的。但他身边的人还是看见了——至少那个矮个子筑基修士看见了，因为他离得近，近到能看清张师兄鼻翼上那块浅褐色的旧痘印。那块痘印跟着鼻翼一起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原状。矮个子修士把脑袋又往领子里缩了缩，下巴尖埋进衣领的滚边里头，只露出来半边嘴皮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李超没看见。他正低头看着自己锅里的豆浆，白沫子从锅沿往外溢，他拿了木勺去撇，勺面贴着锅边转了一圈，把浮沫捞起来甩到旁边的泔水桶里。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锅里的豆香更浓了，热气往上蹿，扑到他脸上，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眨了一下眼，水珠碎开。
张师兄的把剑柄攥得发白了。他左手握着剑鞘中段，右手握着剑柄，两个手的指节都绷着，青筋从手背往手腕上爬。他身后那把剑在鞘里嗡嗡地振，剑柄上那颗珠子亮了两下又暗下去，像眨眼睛。他丹田里的灵力在翻搅，李超没修过内视，看不真切，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那股压迫感在晃——张师兄身上压出来的灵力场原本像一块石板平平地盖着，现在石板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顶得石板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波纹。
"张师兄，"矮个子修士的嘴皮子终于从领口里伸出来了一点，声音哑着，"要不咱……"
"闭嘴。"张师兄的两个字把矮个子修士的嘴又砸回去了。他下颌绷得太紧，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腮帮子上那块咬肌突出来一个硬邦邦的弧，像嘴里含了块石头。他的目光从李超的锅上拔起来，拔得很费劲，拔起来之后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在空气中游了一瞬，最后钉在了李超腰上那根别着的木勺上。
"我是筑基九层，"他说，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岂会被一碗豆浆蛊惑！"
"蛊惑"两个字落地的时候，他丹田里的灵力又翻了一次。这次翻得比刚才那几次都猛，像一锅烧过头了的油，表面看起来平静，底下已经开始冒黑烟了。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从青灰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青灰，两个颜色在他脸上交替了三秒，最后停在了比刚才更深一层的铁青上。他的额头暴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子，颗颗饱满透亮，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瓶子外面凝的那层水。
围过来的修士又多了几个。卖符纸的老头把竹竿往墙根上一靠，往前走了两步，手指头捻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子。胖修士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敢动，但他的脚尖已经往李超这边偏了三十度，随时准备往后退或者往前冲。王冲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保持着要去拉张师兄的姿势，但他的胳膊僵在那儿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超把木勺搁回锅里。锅沿卡着勺柄，勺柄翘起来一个斜角。他弯下腰，手伸进摊位底下那个背篓侧兜里，手指头拨开干荷叶的边角，摸到里面那三颗茶叶蛋。蛋壳上还带着昨晚煮出来的余温，隔着一层荷叶也暖着他的指腹。他抠住了一颗，指头肚在蛋壳上蹭了一下，蹭到蛋壳表面的纹路——那些深褐色的细线从他的指腹底下划过，凹凸不平的触感，像冬天干裂的手背皮肤。
他直起腰来的时候，张师兄的剑从鞘里弹出来了一寸。剑身上映着天光，白晃晃的一道窄条，在张师兄腰侧闪了一下又缩回去。张师兄的身体往前踉跄了半步，右膝盖先弯的，弯下去的时候他拿剑柄撑了一下地面，剑柄杵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钝响，杵完之后他手一滑，剑柄歪到一边去了，他整个人往下沉，膝盖骨磕在地上，闷闷地一声。
"张师兄！"王冲的声音一下子破了音，他扑上去，两只手去架张师兄的胳膊。张师兄的肩膀在他手里猛地抖了一下，像被什么扎了。矮个子修士从地上弹起来，脚底下一个趔趄差点又栽回去，他扶着石台面的边沿站稳了，嘴张着，喉咙里卡着半截"师"字没吐出来。
张师兄单膝跪在青石板上，右手还捂着胸口。他捂得很紧，手指头掐进衣料的缝里，掐得那一片衣料起了褶子，褶子底下是他的肋骨在起伏。他的嘴半张着喘气，喘出来的气流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散了又凝，凝了又散。他的嘴唇上干裂的皮翘起来一片，跟着他的喘气一起一伏地动。
他抬头。铁青色的脸，眼白里的血丝比刚才多了一倍不止，瞳孔却缩得很紧，像盯着什么远处的东西在看。他的视线从自己捂着胸口的手背上慢慢移到李超脸上。这个过程很慢，慢到他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地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
李超的手从摊位上面伸过去了。他手里捏着那颗茶叶蛋，蛋壳上的深褐色纹路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淡薄的光。他的胳膊伸直了，手腕平平地托着蛋，蛋在他掌心里微微倾斜，有一小块蛋壳上沾着的汤汁还没干透，在他掌纹里洇开一小点深色的印子。
矮个子修士的目光落在蛋上，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发出咕地一声轻响。
王冲架着张师兄的胳膊，他没说话，但他架着的那条胳膊在微微发抖。
周围安静下来了。卖符纸的老头捻胡子的手停了。胖修士的脚尖定住了。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摊位石台面上那层薄灰吹起来一缕，细得像烟一样散在空气里。
李超的手没有缩回来。那颗茶叶蛋在他掌心里稳稳地躺着，深褐色的蛋壳上还留着一点点余温，从他掌心往他手背上漫。他感觉到自己手心里那层汗把蛋壳沾湿了一小块，蛋壳的颜色从深褐变深了一度，像浸了水。
张师兄的喘气声慢慢平下来了。但他丹田里翻搅的灵力没有停——李超看不出来，但他从张师兄攥着自己胸口那五根指头的抖动幅度上能猜出来。张师兄的嘴巴开合了两下，下唇上那片翘起来的干皮终于掉下来了，贴在他的下巴上，没掉到地上去。
李超说："吃了再说。"
他的声音不大，尾音落在"说"字上，没有往上挑也没有往下坠，平平地掉了地。他的手往前又递了半寸，蛋壳的边缘碰到了张师兄的嘴唇。张师兄的嘴唇动了一下，碰到了蛋壳的表面，轻轻地一碰，又分开了。
他张开了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