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果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她坐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背挺得直,脚尖点地,眼睛看着茶几上的蜂蜜水。水还在冒热气,她一口都没喝。
电话已经挂了三分钟,但她耳朵还是嗡嗡响,好像妈妈的声音还在里面回荡。
“二十五了,再拖两年就成老姑娘了!”
“隔壁李阿姨的女儿二十三都生娃了!”
“你表姐介绍的那个老师,有本科文凭,有房,父母双亡——啊不是,是家庭简单!”
最后这句她说错了,唐果差点笑出声,赶紧拿纸巾擤鼻子。结果越擤越堵,眼眶反而红了。
她低头看手机,锁屏照片是去年生日拍的。戴着粉色毛线帽,咧着嘴笑,背景是夜市的灯。那时候她刚报名夜校会计班,觉得自己像个正经人了。
现在呢?每天上班打卡、做表格、帮同事订奶茶。下班回家啃《基础会计实务》,看到眼皮打架。周末还要去上课,笔记记得比高中还认真。
可在亲戚眼里,这些都不重要。他们只关心一件事:有没有对象?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
外面天色灰暗,快要下雨了。楼下小超市正在收遮阳伞,铁架子吱呀响。她走到窗边,看见吴颖从巷口走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进了楼道。
不到两分钟,门铃响了。
唐果擦了擦脸,确认没眼泪,才去开门。门一开,吴颖就把一个袋子递过来:“饭团,紫菜肉松馅,趁热吃。”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唐果接过,袋子还温的。
“我路过你们公司楼下便利店,看你工位灯还亮着。”吴颖一边脱鞋,一边把另一个袋子放在玄关,“买了醋和棉签,待会儿擦门框。”
唐果笑了:“你这强迫症是不是该收徒弟了?每周四晚上准时来。”
“我不来,怕你甲醛超标猝死,还得我报警。”吴颖白她一眼,走进厨房,“水烧了吗?没烧我先烧。”
“烧了!”唐果连忙跟过去,“你要喝啥?我有速溶咖啡、菊花茶,还有……过期半年的阿华田。”
“白开水就行。”吴颖倒了一杯,吹了吹,“你妈又催婚了?”
唐果正咬饭团,腮帮子鼓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被催完,就在群里发‘今天也要夸夸自己’的自拍。”吴颖靠着灶台,“昨天发的是你修打印机的照片,配文‘我超厉害’。语气太用力了,一看就是刚被骂完。”
唐果低下头,慢慢嚼饭团,小声说:“她说我不结婚就是不孝,让家里丢脸。我说我现在过得挺好,她说‘好什么好,一个人住黑灯瞎火的,万一哪天死了都没人知道’。”
她停了停,声音更轻了:“我没告诉她,上周水管漏水,是我自己用扳手拧好的。那天晚上十点多,我蹲在地上弄了四十分钟,手都蹭破了。后来修好了,我还拍照发朋友圈,写‘今日成就:独立维修’。你给我点了赞。”
吴颖没说话,打开柜子拿出白醋和一块布,开始擦门框。动作很稳,一圈一圈地擦。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周四擦门框吗?”她忽然问。
唐果摇头。
“我刚毕业那年,租的房子中介跑路,合同作废,房东让我马上搬走。那天晚上我妹妹发烧,三十九度五,医院要家属签字才能输液。我没钱住酒店,抱着她在地铁站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用最后一点钱买了退烧药,坐在长椅上哭,还不敢大声。”
唐果听得忘了吃东西。
“后来我发誓,再苦也不能让别人替我决定生活。所以我现在随身带退烧药和充电宝,我自己签租房合同,我每周擦一遍门框——因为这是我选的地方,我要它干净、安全、属于我。”
她说完,把布放进水盆拧干,继续擦另一边。
“你妈担心你,是因为爱你。但她不能替你活。结婚不是任务,也不是赎罪券。你想什么时候结,跟谁结,是你自己的事。她可以劝,但不能逼。你要学会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事我想自己来’。”
唐果坐在小凳上,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点毛。左手腕上的红绳打了三个结,是妈妈去年端午编的。
“可是……他们说得多了,我就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真的不行?是不是我脾气不好?不够温柔?不会打扮?是不是一个人住久了,真的会变得奇怪?”
“你要是奇怪,”吴颖回头看她,“那我就是外星人了。上个月我钥匙丢了,是你翻遍监控帮我找到的;我网购被骗,是你陪我去派出所做笔录;连楼下张婶家猫绝育的日子你都记得,还偷偷塞火腿肠。你说你不行?你比大多数人都行。”
唐果眼眶发热,这次没忍住,一滴眼泪掉在饭团包装纸上,晕开一小片油渍。
“我也不是不想结婚。”她小声说,“我只是不想为了‘结婚’这两个字,随便找个人凑合。我不想再被人说‘你什么都得听我的’,不想再活得小心翼翼,看别人脸色。我想等一个能一起吃饭、聊天、修水管的人。如果等不到,那我自己也行。”
吴颖停下动作,转过身,认真看着她:“那你已经做到了。你一个人住,按时交房租,报班学习,工资够花还能存点。你敢拒绝前男友纠缠,敢一个人去医院打疫苗,敢在老板画大饼时笑着点头然后默默更新简历。你不是软弱,你是正在变强。”
她走过来,揉了揉唐果的头发,力气有点大,弄得刘海乱翘:“别管他们说什么。你活得清醒,就是对家人最大的孝顺。不然你结了婚,过得不开心,天天吵架闹离婚,那才是真让他们操心。”
唐果吸了吸鼻子,终于笑了:“你说得对。我干嘛非得按他们的剧本走?我又不是电视剧女主角,非得三十集前嫁出去。”
“就是。”吴颖拿起布,“你看我,二十八了,照样一个人住,每周四擦门框,看到流浪猫还会买火腿肠。我不也活得好好的?”
“那你将来想结婚吗?”唐果问。
吴颖擦门框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等遇到那个不怕我刀子嘴的人吧。反正不急。”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屋里灯光暖黄,锅里的水咕嘟响,饭团还剩一半,蜂蜜水早就凉了。
唐果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小王子》这本书。翻开一页,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四叶草。她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今天夸自己三次:1. 我修过水管 2. 我敢说不 3. 我有吴颖这样的朋友。”
写完,她合上书,轻轻放在床头。
吴颖擦完最后一段门框,把布洗干净晾好,穿鞋准备走。临出门前,她回头说:“下周四我再来。要是你又被催婚,提前告诉我,我帮你列二十条反驳理由。”
“不用二十条,”唐果站在门口,“十条就够了。剩下的十条,留着下次用。”
吴颖点点头,撑开伞,走进雨里。
唐果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屋里安静,只有雨声和冰箱的嗡鸣。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圆框眼镜,空气刘海,嘴角微微翘着,眼睛亮亮的。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人说:“唐果,你很棒。”
说完,自己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