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下去了。
蛋壳碎在齿间，细碎的脆响，矮个子修士的喉结跟着滚了一下，咽口水的声音咕地一声。张师兄的下颌在动，嚼得很慢，慢到旁边人都能看见他腮帮子上那块咬肌一鼓一瘪，鼓起来的时候像嘴里含了颗枣，瘪下去又平平地贴回去。他嘴唇上沾了一点蛋屑，黄褐色的细末粘在下唇那道裂口旁边，他没去舔，也没擦，就那么挂着，眼睛空着，瞳孔松开了，像水面被什么砸了一下，波纹正在慢慢往外扩。
他咽下去了。喉结往上一顶又落下来，落下来的时候他的脊背跟着软了，一节一节地往下垮，像有人从他后脑勺往下捋了一把。捂在胸口那只手的指头松开了，掐出来的衣料褶子慢慢回弹，手心里全是汗，衣襟上洇出巴掌大一块深色的湿印子。
灵力翻搅的压迫感消失了。消得干干净净，像有人把炉子底下的火一把抽走了。张师兄丹田里那股翻涌的灵力落进一个稳当的地方，服服帖帖地躺下来，安安静静的，像被谁拍了拍背哄睡了。他撑着地的那只手，指头从蜷缩状态慢慢展开了，掌心贴着青石板，指缝间夹着几粒灰。
他抬头。脸上那层铁青褪了一半，颧骨往下开始泛出血色，从颧骨漫到脸颊又顺着下颌线淌到下巴尖上。眼白里的血丝还在，但瞳孔收回来了，对上了焦，对上了李超的脸。矮个子修士蹲下去，手搭在他肩膀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缩回去在自己裤腿上蹭了蹭，又把脑袋埋进领口里，下巴尖戳着锁骨，只剩个脑门顶露在外面。
张师兄两只手同时撑地，指头肚上那层薄茧压着青石板的纹理蹭出沙沙的响。左膝也落了地，两只膝盖并排杵在石板上，磕出来的声响一前一后，前一声闷，后一声更闷。他弓着腰弯着背，额头离地面还有一掌宽就停住了，没往下磕，就那么悬着，像一棵被风从根上摇了一把的树，晃悠着没倒。
"多谢仙人救命。"声音哑得像嗓子里塞满了沙，每个字都是从沙缝里挤出来的。他嘴唇还在哆嗦，下唇那道裂口挣得更开了，渗出来一颗血珠子挂在唇沿上，颤了两下才顺着下巴滴下去，落在自己膝旁那颗石子上，沁进石头毛孔里不见了。"张某有眼无珠……"他又喘了一口，"冒犯仙人，愿受责罚。"
矮个子修士用气声吹了个"嚯"就又没声了。王冲还站在旁边，胳膊保持着半伸出去的姿势，但他侧过脸对着身后那根石柱子，肩膀在衣料底下轻轻地抖了两下。
李超的手还悬在半空。那颗茶叶蛋已经没了，他掌心里留着温热的蛋壳碎屑的触感，沾在掌纹的沟壑里，潮潮的。他把手缩回来，指头不自觉地搓了一下，搓掉掌心的碎末，细屑飘落在他自己鞋面上，灰白色的几点。
"你起来，"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什么再寻常不过的话，"别动不动就跪，我这卖豆浆呢影响生意。"
张师兄又喘了两口，才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灰没拍，就那么站在摊位前面，站得笔直。他拿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血，手背上洇开一道浅红的印子，和灰混在一起成了脏兮兮的一片。
"仙人，"他的声音稳了一些，但还是哑，"宗主命我等'请'仙人回宗做客。之前是我态度不好，求仙人赏脸。"
"做客"两个字他说得特别轻，轻得像怕把什么脆东西碰碎了。他往后退了半步，留出空间，又转头看了矮个子修士一眼。矮个子从地上弹起来，去扶他胳膊肘，张师兄没推，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两棵被风刮歪了又自己站直的树。
李超心里在打鼓，咚咚的，从胸腔里往嗓子眼顶。御剑宗——王冲嘴里的方圆千里最大宗门，宗主是合体期大能，他一个卖豆浆的合同工过去算怎么回事？他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白沫消了，豆浆面上浮着一层薄油膜，在日光底下泛金色的亮片。
系统面板弹出来了。白底蓝字，边缘镶一道细细的金线，字体端正得像银行APP的默认体，一点都不修仙。
【新任务：前往御剑宗开设分店。奖励：解锁"包子"菜单。】
包子。他脑子里先蹦出来的是大学后门那家铺子的香菇猪肉馅，三块钱一个，皮薄馅大，咬开的时候滚烫的汁水往舌头上烫。他咽了口口水，又读了一遍任务。开设分店，解锁包子，御剑宗。
张师兄还站着等。矮个子扶着他的胳膊肘。王冲的脸正回来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围观的没散，卖符纸的老头两手交叠搭在竹竿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远远瞧着。胖修士的脚尖终于不再左右偏了，定在了朝向他的方向。
李超把锅盖扣上了。铁锅盖落下去磕在锅沿上，脆的一声。他把木勺从锅里抽出来别回腰上，弯腰去拎摊位底下那袋聚灵草——扁扁的麻布袋，里面拱出几个圆包，草叶的尖角从布袋的经纬缝里戳出来几根。他把袋口扎紧搁在锅旁边，又伸手把装灵鸡蛋的竹篓拢到脚边。
"行吧，"他说，"但我得把我这摊子搬过去。"
他把"摊子"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张师兄点了头，点得很轻，下巴几乎没动，就是颈椎弯了一下又直回去。矮个子修士的嘴在领口里面动了一下，没出声，但能看到他嘴皮子的轮廓在布料底下撮了撮。王冲的肩膀终于彻底松下来了，松完之后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掌在自己衣摆上蹭了两下才伸出去，去接李超手里那袋聚灵草。李超把袋子递给他，掌心擦过王冲的指背，草袋轻飘飘地过了手，落了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