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风扇还在转，吹得桌角那张写满采样点的草稿纸边缘微微卷起。林星谣刚把铅笔放进笔袋，拉好背包拉链，手机就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没去拿，陆时寒也没动。两人还坐在工作站前，耳机搭在脖子上，屏幕里的波形图正缓缓滚动，播放着《第七个路口》最后一遍试听。
门被推开，周墨走进来，手里拎着三杯热咖啡，帽檐压得很低。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没说话，先掏出平板连上投影。画面亮起，是某直播平台的回放片段：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镜头前，背景是星河娱乐的LOGO墙，灯光打得柔和，语气诚恳。
“我是周砚。”男人说，“今天站在这里，是想向一个人道歉。”
林星谣抬起眼，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右耳的三颗银钉。
视频里，周砚低头抿了下嘴，像是在克制情绪。“三年前，关于‘AURORA’团队内部矛盾的事，我作为当时的项目负责人，处理方式过于武断。我对陆时寒先生造成的伤害，深感愧疚。现在回头看，那不是霸凌，而是一场误会。我愿意为当年的判断失误承担责任，并公开向你致歉。”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镜头：“我也听了你近年的一些作品，比如‘LUKA’时期的几首demo，能听出你在坚持做有灵魂的音乐。我很欣赏这种态度。”
画面静止在周砚那张看似真诚的脸上。
林星谣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打破工作室的安静。“星河娱乐从不低头。他们只会在能吞下你的时候，才露出牙。”
周墨关掉投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下——太烫。他放下杯子，盯着林星谣：“你觉得他在演？”
“不是演。”陆时寒开口，声音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他知道我们在看。”
他起身走到自己工位，插上U盘，调出一段音频文件。文件名是“R03_env_sample_v2”，创建时间显示三个月前。他点开播放，一段极短的旋律响起——只有四个音，用口哨吹的，节奏松散，带着环境底噪。
“这是我在私密云盘存的未命名动机。”他说，“没发过任何人，除了上周给过你一个加密链接。”他看向周墨。
周墨点头：“我收了，没下载，直接删了缓存。”
陆时寒把视频重新播放到背景音乐切入的部分。那是周砚道歉后插入的一段BGM，轻钢琴配弦乐铺底，主旋律正是那四个音。
“他用了我的东西。”陆时寒说，“而且他知道这能让我听见。”
林星谣站起来，绕到他身后看屏幕。那段旋律被拆解成MIDI轨道，波形清晰可辨。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伸手点开时间轴放大。“第三小节这里，有个呼吸间隙……是你录的时候咳嗽了一声吧？”
陆时寒顿了一下，点头。
“所以他不仅拿到了音频，还听到了细节。”林星谣声音冷下来，“这不是道歉。这是打招呼。”
周墨把平板翻过来，打开一份资金流向图。“我查了周砚最近的动作。过去两周，他见了五个独立厂牌的投资人，都是做AI音乐或虚拟演出的。每次见面后，对方公司股价都有异动。另外——”他滑动屏幕，“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他个人账户收到一笔八十万的转账，来源是‘星辉文化’，查到了，是星河娱乐的三级子公司。”
林星谣盯着那串数字，没说话。她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翻开五线谱本，快速翻到空白页，开始写时间线。
“他选在这个时候出来道歉。”她说，“正好是我们刚完成新歌的时候。正好是‘废土音乐’第一次有了完整作品的时候。”
“目的呢？”周墨问。
“降低戒心。”陆时寒说，“让我们觉得，他们愿意和解。然后趁我们放松，动手。”
“动什么手？”周墨追问。
林星谣停下笔，抬头看他：“收购。”
空气一下子沉下去。窗外的老厂房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楼下的街道安静，只有远处一辆公交车进站时气阀泄压的声音，长长的“嗤——”，像一声叹息。
周墨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平板边缘，节奏很慢。“如果是真的收购意图，那这笔转账就是定金。让他演这场戏的报酬。”
“他还提到了LUKA。”陆时寒盯着视频截图，“他知道这个身份。但他不说破，只是‘欣赏’。这是试探，也是警告——我知道你是谁，但我现在不揭你。”
林星谣合上五线谱本，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路灯依旧亮着，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她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还因为老板一句话，觉得音乐该有温度，该有人味。可现在，有人正拿着这种“人味”当筹码，准备打包买走。
她转身，走向周墨的工位。“你能调出星河最近的资产评估记录吗？任何跟‘未签约项目’‘新兴音乐品牌’相关的。”
周墨摇头：“内网封得太严，但我可以查合作方的公开申报材料。”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一份PDF，“你看这个——‘律动未来科技’旗下未命名音乐企划，估值模型更新日期是前天。备注栏写着‘拟接触，优先协商’。”
林星谣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他们已经在算我们值多少钱了。”她说。
陆时寒走过来，把U盘拔下来，握在手里。金属外壳被体温焐热，他却觉得冷。他记得三个月前录那段动机时的情景：凌晨三点，工作室没开灯，他一边咳一边哼的，根本没打算留。那是他睡不着时的习惯动作，像自言自语。
现在，这段声音成了别人用来敲门的砖。
“他为什么要亲自出面？”周墨突然问，“星河高层那么多，随便派个公关不行吗？非得让周砚来道歉？”
“因为他认识我。”陆时寒说，“三年前，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在新闻发布会上发言的高管。其他人骂我、切割我，他沉默。但现在他站出来认错，公众会相信——连他都道歉了，说明当年真有冤屈。”
“洗白他自己，也洗白星河。”林星谣接道，“然后再以‘拯救者’的身份进来，说要支持独立音乐，扶持新人。多完美的剧本。”
周墨把平板合上，轻轻放在桌上。“所以这不是和解。是围猎前的安抚。”
没人再说话。
林星谣走回工作站，重新打开工程文件。《第七个路口》的标题还挂在最上方，创建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她点开环境采样轨道，播放那段收银机的“滴”声。三声，间隔不均，第三下略拖。她当时说，这像赶时间的人。
现在她听出了别的东西——像倒计时。
陆时寒摘下耳机，放在桌角。他看着屏幕上被盗用的旋律波形，一动不动。那四个音被星河的人重新编曲，加了混响，变得温柔体面，像一件被精心包装的礼物。可他知道，里面藏着钩子。
周墨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拉开抽屉，把装有真实声库硬盘的密封袋拿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标签，放回去，锁上。他回头看向两人：“接下来怎么办？”
林星谣没回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把环境采样轨道静音。
“他们以为我们想要被看见。”她说，“其实我们只想把话说完。”
陆时寒终于动了。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推到林星谣面前：“他们想谈，就让他们来谈。但我们不关录音。”
林星谣看了那行字一眼，嘴角动了下，没笑，但眼神变了。她打开录音软件，新建一个项目，命名为“来访记录”。采样率设为最高，轨道数预留十二条。
“第一条。”她说，“记下谁先敲的门。”
周墨坐回椅子，打开笔记本，首页写着三个词：证据、流程、反制。他翻到下一页，开始画结构图。线条从“周砚道歉”出发，分出三条支线：资金流、信息源、舆论动向。
陆时寒把U盘插进主机，调出原始音频，开始逐帧分析那段被使用的动机。他放大呼吸间隙，标记出咳嗽的频率和强度，准备作为比对依据。
林星谣站在工作站前，右手搭在鼠标上，左手摩挲着耳钉。灯光落在她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影子里。她盯着屏幕，看着新项目的波形从零开始，静静等待第一个声音的进入。
门没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