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时,铁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那人穿着深灰色西装,皮鞋擦得发亮,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才迈步进来。他环顾一圈这间由老厂房改造的工作室:墙面斑驳,电线裸露在天花板上,三台显示器并列摆在长桌前,其中一台正显示着未关闭的录音软件界面,波形图静止在零点。
林星谣没抬头。她的手指已经按在鼠标左键上,轻轻一压,新建轨道开始录入音频。采样率最高,声道十二轨预留。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耳机从脖子上摘下来,戴回耳朵里。
陆时寒坐在工位边缘,黑框眼镜遮住半张脸,右手搭在键盘上方,指尖悬空。他看着来人将公文包放在会议桌一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周墨则靠在保险柜旁,笔记本摊开在腿上,笔尖抵着纸面,没动。
“我是星河娱乐商务拓展部的负责人。”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带着训练过的温和,“姓陈。今天过来,是想和三位聊聊合作的事。”
没人回应。
陈代表拉开椅子坐下,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合同,封面上印着烫金字体:“收购意向书”。他推到桌子中央,手指点了点签名栏。“我们对‘废土音乐’这个项目非常感兴趣。你们的作品有思想,有温度,但传播受限。如果我们介入,可以提供全平台资源倾斜、千万级流量导入、主流媒体曝光机会——这些,都是独立制作很难触及的。”
林星谣翻开了五线谱本。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上面是《第七个路口》的草稿,副歌段落用红笔圈出几个音符,旁边写着“赶时间的人”。
“不用读完。”她说,声音不高,也不低,“我知道你们要什么——我们要的东西,你们给不了。”
陈代表顿了一下,脸上笑意未变。“林小姐,我理解你的顾虑。但现实是,音乐行业需要体系支撑。单打独斗,再有才华也会被淹没。我们可以保留你们的创作主导权,甚至允许你们以子品牌运营。署名、分成、版权归属,都可以谈。”
“署名?”林星谣抬眼看他,“如果连写一首歌的自由都要谈条件,那署不署名又有什么区别?”
她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一段音频。是凌晨便利店收银机的声音,三声“滴”,间隔不均,第三下略拖。“这节奏,是我们新歌的鼓点基底。你们的系统能算出那个值夜班的人,泡面时加了几颗蛋吗?他为什么总在第三声后叹气?”
陈代表微微皱眉。“林小姐,艺术当然重要,但我们更关注市场反馈。工业化流程不是束缚,而是保障作品成功的路径。比如编曲标准化、受众画像匹配、投放策略优化——这些都是为了让好音乐被更多人听见。”
“所以失败呢?”她打断,“错音呢?赶末班车时心跳快半拍的感觉呢?你们的算法能还原这些吗?”
空气静了一瞬。
陆时寒摘下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很冷,像冬夜未化的霜。他盯着对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修电脑修得好好的,别碰我键盘。”
陈代表转向周墨。“周总,您作为投资人,应该更清楚资本运作的价值。我们开出的条件很优厚:一次性现金收购,估值按未来三年预期收益计算,附加股权置换选项。如果您愿意整合资源,我们还可以共同成立AI音乐孵化基金。”
周墨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展示一张资金流向图。“上周四下午四点十七分,贵公司三级子公司‘星辉文化’向周砚个人账户转账八十万。查证用途了吗?”
陈代表神色微滞。
“这笔钱,”周墨继续说,“正好在他发布道歉视频前一天到账。而视频里使用的背景音乐,恰好引用了陆先生未公开的创作动机。”他合上本子,抬头直视对方,“你们派一个高管演苦情戏,拿我们的东西当BGM,现在又来谈收购?把我们当接盘侠?”
陈代表沉默片刻,重新调整坐姿。“各位的情绪我能理解。但我必须说明,周砚先生的行为属于个人决定,与本次商业洽谈无关。我们今天只谈合作前景,不涉及过往纠葛。”
“可我们记得。”林星谣说。
她走回工作站,手指落在回车键上。屏幕弹出加密确认窗口,她输入密码,点击上传。文件名为“来访记录_01”,目标路径为三方共管云盘,传输进度条缓缓推进。
“你们想要的是控制权。”她说,“不是合作,是收编。一旦签了字,下一首歌怎么写,什么时候发,给谁听,就不再由我们说了算。”
“那又能怎样?”陈代表语气缓和了些,“至少你们还能做音乐。留在地下,迟早会被遗忘。与其孤芳自赏,不如登上舞台。”
“舞台?”陆时寒冷笑一声,“你们的舞台底下埋着陷阱。三年前有人站上去,摔下来的时候没人扶。现在你让我们也跳?”
“时代不同了。”陈代表说,“现在的观众更包容,行业也在进步。”
“可你们没变。”林星谣看着他,“你们还是只想买断一切,包括我们的嘴。”
陈代表终于收起笑容。他合上合同,放进公文包,拉好拉链。“最后问一次——真不考虑?只要签了字,所有债务由我们承担,设备升级、团队扩充、场地迁移,全部一步到位。你们想做的实验性音乐,也能获得充足试错空间。”
林星谣摇头。
“林小姐,”他加重语气,“你背负两千万违约金,现在却拒绝一条最稳妥的出路。这不是勇敢,是固执。”
“我不是为了还债才回来的。”她说,“我是为了把话说完。”
陈代表站起身,拎起包。他的脚步很稳,走向门口时没有回头。手握住铁门把手的瞬间,金属冷光映出他嘴角一丝僵硬的弧度。
门被推开,夜风灌入,吹动桌角那张写满采样点的草稿纸,边缘卷起又落下。
林星谣的手离开鼠标,轻轻摩挲右耳的三颗银钉。灯光落在她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影子里。她盯着屏幕,看着“来访记录”的上传进度跳到百分之百,自动归档。
陆时寒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被删除的合同PDF上。回收站图标闪烁了一下,他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节奏是《第七个路口》副歌的变奏,慢半拍,像犹豫的心跳。
周墨合上笔记本,把平板塞进包里,站起身活动肩膀。“我去买烟。”他说。但他没动,脚还踩在原地。
窗外的老厂房走廊依旧安静。楼下街道的路灯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光。远处一辆公交车进站,气阀泄压的声音长长“嗤——”,像一声叹息。
林星谣关掉主控台的监听音箱。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转动的嗡鸣。她低头看了看五线谱本封面,那里有一行褪色的字:“给妈妈的曲子”。
她没去擦。
陆时寒打开私密云盘,调出那段四音动机的原始文件。波形图安静地躺在轨道上,像一段沉睡的记忆。他知道,有些人永远不会明白,有些声音之所以珍贵,正是因为它们不该被听见。
周墨走回座位,打开加密邮箱,发送一条简短消息:【接触已发生,证据留存,状态正常】。
林星谣摘下耳机,放在桌角。她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还在为一句歌词卡住。现在她知道了,那句词不在纸上,也不在旋律里。
它在这间屋子里,在三个人都没离开的位置上,在没人按下关机键的电脑里,在尚未熄灭的屏幕上。
门没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