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锁。林星谣把耳机放在桌角后，没有立刻离开。她盯着五线谱本封面那行褪色的字：“给妈妈的曲子”。工作室的灯还亮着，陆时寒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最终按下了保存键。周墨站起身，说了句“我去买烟”，却一直没动。空气里只有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
她抓起背包冲出门时，天已经黑透了。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荡的回响。手机在兜里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老裴琴行”。她立刻回拨过去，听筒那头传来断续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裴老师……送医了……脑出血……现在在市二院……说是撑不了多久……”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泡面还在桌上冒着热气，她连关灯都忘了。
公交车摇晃了四十分钟才到医院门口。夜风冷得刺骨，她一路跑进急诊楼，呼吸在走廊瓷砖上留下湿痕。护士查了登记信息，摇头说非直系亲属不能进重症监护区。她站在玻璃门外，看见里面的病床被白帘围住，仪器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我是他学生。”她说，“我叫林星谣。”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翻记录，“有个临时亲属备案，是你办的？”
她点头。那是去年冬天，裴渊高烧不退，她用便利店老板帮忙弄来的假关系证明把他送进观察室。那时他说过一句：“你这孩子，总想着替别人扛事。”
她被允许进入病房。推开门，看见裴渊躺在那里，脸色灰白，鼻腔插着氧气管，右手搭在被单外，指尖微微蜷着，像还在虚空中抓着什么。她轻声唤：“老师。”
他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目光迟钝地落在她脸上，过了几秒才聚焦。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几乎听不见。
她俯下身，耳朵贴近他的嘴。
“陆时寒……”他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三年前……不是他霸凌……是他不肯……让新人陪酒……公司要他配合潜规则……他拒绝了……他们就栽赃……”
林星谣浑身一震。
“我知道……你是冤的……可没人信……我也……保不住自己……更护不了你们……”他的呼吸越来越浅，手突然抬起来，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病人，“别回头……也别怕……音乐……还在你手里……”
监护仪忽然发出尖锐警报。红灯狂闪，护士冲进来喊家属退出。她被推出门时，最后看见的是裴渊的手垂落下去，眼睛闭上了。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一切声响。
她靠在墙上，背脊贴着冰凉的瓷砖，一动不动。走廊灯光惨白，照得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右耳三颗银钉在光线下泛着冷光，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发麻。
原来如此。
她想起白天在工作室，陆时寒坐在工位边缘，摘下眼镜冷笑的那一刻。她说“你们的舞台底下埋着陷阱”，他说“三年前有人站上去，摔下来的时候没人扶”。她以为他只是在说自己的遭遇，但她不知道，那一次跌倒，是因为他宁可毁掉前程，也不愿低头。
她曾怀疑过他的沉默。在他修好她坏掉的电子琴却说是“顺手”时，在他听到“AURORA”四个字瞳孔骤缩时，在他整夜盯着屏幕调音却一句话不说时——她以为他是防备，是冷漠，是自我封闭。可他不是。他是在独自承受本不该由他承担的一切。
而她呢？
她躲在这间城中村出租屋里，白天扫货架，夜里写毒舌乐评，嘴上说着“关我屁事”，心里却还在等一个公道。她以为自己是最痛的那个，以为全世界都在针对她一个人。可陆时寒早就走在她前面，走过了同样的深渊，却没有回头拉她一把——因为他自己也快站不稳了。
羞愧像刀片一样刮过胸口。
她慢慢滑坐在楼道长椅上，掏出随身携带的五线谱本。纸页已经泛黄卷边，她翻到空白一页，左手握笔，右手无意识地敲击膝盖，打出一段节奏：四拍休止，接着一个重音落下，像一个人摔倒后挣扎着爬起来。
她在纸上画下这个节奏型，又添了几组变奏。不是旋律，也不是和弦，只是一个简单的律动，却让她眼眶发热。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陆时寒敲键盘时总有固定节奏。那不是编曲习惯，那是他在提醒自己还活着。
她在节奏下方写下一行字：“我不再问你为什么不说话。现在，换我走向你。”
合上本子，她站起身。走廊尽头电梯门正缓缓关闭，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挡住。金属门重新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下一楼按钮。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未读消息提示，但她没看。她知道可能是周墨发来的后续安排，或是系统警报，又或者是什么新危机的前兆。但现在都不重要了。
电梯下降，楼层数字跳动。她看着镜面墙里映出的自己：黑色连帽卫衣，头发乱糟糟扎成一团，眼下有青黑，但眼神不再飘忽。她摸了摸右耳的银钉，这一次，动作很稳。
走出医院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公交站牌下站着几个等车的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打哈欠。她站在末尾，静静等着下一班车。
车来了，门打开。她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城市灯火流动，映在玻璃上模糊成一片。她把五线谱本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抚过封面那行字。
车轮滚动，车身轻微颠簸。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陆时寒坐在黑暗里的样子——戴着黑框眼镜，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声不吭，却把所有情绪藏进了那段没人听得懂的节奏里。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
目的地明确：陆时寒的住处。
车行至中途，司机突然刹车。前方路口有辆电动车横穿马路，险些撞上。乘客们一阵骚动，有人骂了一句。司机探头看了看，重新启动。
林星谣没动。她的手仍放在五线谱本上，指节因长期弹琴有些变形，茧子厚实。车子继续前行，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路灯的光斑在她脸上掠过，忽明忽暗。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裴渊，是在城中村的小巷口。他递给她一盒磁带，说：“这是我当年录的《星轨》原始demo，时间戳清清楚楚。你拿着，总有一天能用上。”那时她只觉得沉重，不想碰那些旧事。现在那盒磁带就塞在出租屋床垫底下，和她所有的过往一起压着。
可陆时寒呢？谁给他留过证据？谁为他作证？谁在他最黑的夜里，说过一句“我在”？
没有人。
所以他只能把自己活成一道屏障，挡在音乐和世界之间，不让任何东西再伤到它，也不让任何人靠近他自己。
车停了。她起身下车，脚步比上车时重了些。街道安静，路灯照出她长长的影子。她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灯光暖黄，她没进去。再往前三百米，就是陆时寒租住的老居民楼。
楼道灯坏了，她摸黑上了六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她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敲门。从包里拿出五线谱本，翻开那页写有节奏型的纸，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收起本子，抬起手，敲了三下。
门内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两下，节奏和纸上的一样：四拍休止，接着一个重音落下。
屋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