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叶蓁蓁的指缝滴在青砖上,一滴,又一滴。她没去擦,也没动,只将右手轻轻压回袖中,布料吸着血,黏在皮肤上发紧。太监还在提笔等供,宫女磨墨的声音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风从破窗灌进来的嘶声。
她抬眼,盯着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你说我私通前朝,证据是西华门排水沟里的龙纹残帛?”
“正是。”太监冷哼,“守卫亲眼所见,布片藏于石缝,形迹可疑。”
“那你可知道,”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刮过铁皮,“前朝龙纹是禁纹,凡私绣者,抄家灭族。谁会蠢到把这玩意缝在自己衣角,再塞进沟里等着人发现?”
太监脸色一沉:“你这是狡辩!”
“我不是辩。”她往前倾身,脊背依旧挺直,“我是问——你们栽赃,能不能走点心?”
笔架上的毛笔被震得轻晃。宫女缩了缩肩,太监猛拍桌子:“再胡言乱语,当场枷号!”
“枷号?”她冷笑,“你可以锁我,可以审我,但别想让我认一个荒唐的罪名。我五岁入宫为婢,籍贯北境孤州,档录原件就在尚宫司底册房第三排第七格。若你说我改籍江南吴县,那就请把原件拿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什么时候,动了朝廷文书。”
屋里骤然安静。
太监握笔的手顿住。他没料到她连档录存放位置都清楚。
她不等回应,继续道:“还有,你说我与沈七密会于西华门后巷?沈七是谁?北境线跑货的管事,慕容绝的人。我何时见过他?你们若有证人,现在就叫出来对质。若没有——”她目光扫过三人,“那就是你们在编故事,拿我的命演戏。”
宫女低头不敢看她。太监咬牙:“你……你分明心虚!”
“心虚?”她嗤笑一声,“真正心虚的,是急着改档录、造伪证的人。昨夜我才被擢为御前女官,今早就有人往我头上扣谋逆的帽子。这速度,比羽林卫换防还快。你说,是不是有人怕我查下去,干脆先下手为强?”
门外传来脚步声,稳而重,踏在廊下青砖上,一声接一声。
她眼角微动,没回头,唇角却压低了一瞬。
门被推开。
霍骁站在门口,玄色铠甲未卸,左眉骨那道疤在昏光里格外清晰。他没看屋内众人,径直走到桌前,将一份卷宗放在太监面前。
“西华门守卫轮值记录。”他声音冷,“案发当日,辰时三刻至酉时二刻,叶氏确曾巡查该区,全程由两名守卫陪同,路线登记在册。期间无逗留、无偏离、无私下接触任何人。”
太监翻开记录,手抖了一下。
“另外,”霍骁抬眼,“西华门设有铜铃警哨,夜间有人靠近排水沟三十步内,铃必响。当夜值哨记录显示——无异常响动。你说的‘深夜密会’,是从哪本话本里抄来的?”
屋内死寂。
太监额头冒汗,还想强撑:“可……可那块布确实存在,染料也验出前朝配方……”
“布存在,不代表是我留的。”叶蓁蓁接过话,“反倒是你,一口咬定是我,却不调档、不查人、不核时间,上来就要我画押。你是审案,还是赶着结案?”
她站起身,革带上的柳叶刀轻响。“我不要你放我走。我要一个理——谁改了我的档录?谁让守卫作伪证?谁在西华门放了那块布?若查不清,这宫里的规矩,也就剩个空壳了。”
霍骁点头:“此事已报尚宫司备案,轮值记录即刻呈交陛下过目。你若敢作假,自会有人找你算账。”
太监脸色惨白,终于闭嘴。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
春桃捧着一只旧药匣进来,鹅黄色宫装沾了灰,双丫髻歪了一边,显然是一路小跑来的。她没看别人,径直走到叶蓁蓁身后,双手将药匣递上。
“姐姐,我在整理你旧物时,翻到这个。”她声音清亮,“这是你刚入冷宫时用过的药匣,底下夹着一张笺纸,有墨迹残留。”
叶蓁蓁接过,抽出那张泛黄的纸。
上面一行小字:**吴县沈记商行,货抵西门,勿误。**
她抬眼看向太监:“沈记商行——是不是慕容绝的产业?”
太监喉头一滚,没答。
“好巧。”她冷笑,“你们说我与沈七密会,证据是西华门的布;可真正和沈记有往来记录的,却是皇后身边的人?要么是你们搞错了,要么——”她将纸条拍在桌上,“是有人想借我的头,砍别人的路。”
春桃立刻接话:“我还查了,这药匣是三个月前尚药局配给冷宫的,经手人是凤仪宫派来的采办姑姑。她那天还多领了两包安神散,说是‘娘娘体恤弃妃’。”
屋里空气凝住。
霍骁眼神一凛,转向太监:“你刚才说,龙纹布是守卫‘偶然’发现的?可既然有人能改档录、安伪证、还提前打通尚药局路线——这哪里是偶然?这是早有预谋的局,拿叶氏当靶子,逼她认罪,好堵住她查太医案的嘴。”
太监嘴唇发白,终于说不出话。
叶蓁蓁收回药匣,指尖在边缘划过一道浅痕。她没再逼问,只淡淡道:“我今日被拘,无人通报尚宫司,也无刑司签令,纯凭一纸内旨行事。若陛下追究起来,不知该由谁担责?”
她话音落,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整队羽林卫的靴声,整齐划一,由远及近。
霍骁转身出门,片刻后回来,低声对她道:“尚宫司派人来了,奉旨解拘。你的自由行动权恢复。”
她点头,没显喜色,只将袖中那块玉片轻轻一按——它还在发烫,但不再灼人。天幕的提示仍在,危机未除,但最危险的一波,过去了。
她整了整衣袖,血已干涸,裂口处露出半寸肌肤。她没遮,也不躲,抬脚便往外走。
春桃赶紧跟上,手里仍抱着药匣。
霍骁落后半步,低声道:“方才我说的轮值记录,是刚调出来的。我信你不会犯这种蠢,但得有个由头进来。”
“你不只是来作证的。”她侧眸看他,“你是来护场的。”
他没否认:“皇后若真想杀你,不会只派个太监。这一局,她要的是名正言顺地废你。只要程序乱了,她就输了。”
她轻哼一声:“她忘了,我最擅长的,不是打,是拆局。”
三人走出偏殿,天已放亮,云层厚重,压着宫檐。冷风扑面,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乾清宫方向。
那里,一道明黄身影立于廊下,远远望着这边,手中玉扳指缓缓转动了一下,随即转身离去。
她收回视线,脚步未停。
“春桃。”她忽然开口。
“在!”
“去查那个采办姑姑,她领的安神散去了哪里。还有,尚药局最近有没有人调取过前朝染料的配方。”
“是!”
“霍骁。”她又道。
“嗯。”
“西华门排水沟的石板,最近有没有被动过?我想看看,那块布是怎么‘恰好’卡在缝里的。”
他点头:“我已派人去查,半个时辰内回话。”
她终于停下,站在冷宫与主宫交界的朱红拱门前,抬手抚过腰间刀柄。拇指摩挲刀脊,一如往常。
“他们想让我当替罪羊。”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我不做羊。我做刀。”
春桃仰头看她,眼中闪着光。
霍骁沉默片刻,低声道:“刀若出鞘,记得留个活口。我想知道,是谁在背后递刀。”
她没答,只迈步穿过拱门。
靴底碾过青砖接缝,发出轻微声响。
前方,是尚未收网的棋局,是还未露面的死士,是正在暗处重新布阵的对手。
她走得不急,也不慢。
风吹起她月白骑装的下摆,露出革带上三枚柳叶刀的寒光。
她右手垂在身侧,掌心伤口裂开一道新口,血珠凝在指尖,将落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