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坐在值房内，烛火映着她半边脸，另一侧隐在暗处。她的手搭在刀柄上，拇指抵着革带边缘，指腹能感觉到柳叶刀的冷硬轮廓。屋外风停了，巡更的梆子声刚过三响，正是戌时末。
她没动，也没睁眼。
但耳朵已张开，像猎物嗅到血腥前的静默。
三声短促鸟鸣从西夹道传来——是埋伏旧部的信号。不是试探，是确认：目标入网。
她缓缓睁眼，瞳孔里没有光，只有杀意。
天幕昨夜浮现的画面再次闪过脑中：黑影贴墙，七步一顿，左足略沉。那时她还不知来者何人，现在她知道了——慕容绝送来的影鳞营，最后八人，全是死士。
他们来了，还选在这个时辰。
她不动声色，呼吸放得极浅，听着瓦片微颤的节奏。有东西正在靠近后窗矮墙，不是猫，也不是风。是人，踩着墙根青苔翻越的动作，轻得连落叶都不惊。
就在那人脚尖触地的一瞬，她猛然起身，袖中柳叶刀破空而出。
“钉！”
一声闷响，刀刃贯穿肩胛骨，将那名死士整个人钉在墙上。他悬在半空，喉咙滚动，想喊却发不出声，右手刚摸到腰间短匕，就被第二枚柳叶刀削断手腕。
叶蓁蓁一步跨出，落地无声。她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盯着西夹道枯井方向和东廊断檐阴影。两人已退至死角，第三人正从屋脊跃下，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主攻手。
她抽出第三枚柳叶刀，压在掌心。
四人正面突袭值房正门，撞开木闩，破门而入。三人绕后包抄，切断退路。最后一人蹲在东廊断檐，手里握着一块薄铜片，正对着月光描摹值房布局图。
她冷笑。
这些人训练有素，配合严密，进退如一。比之前那些杂役刺客强十倍。可再强，也不过是探路的耗子。
她退回屋内，反手甩出两枚柳叶刀，一枚卡进门缝，一枚斜插窗框。刀身震颤，发出细微嗡鸣。这是她设的音障，只要有人碰触门窗，震动就会传到她指尖。
她靠在侧壁，背对烛光。
门外脚步渐近，四人呈扇形逼近。一人抬脚踹门，木门轰然倒地，烟尘腾起。就在灰尘扬起的刹那，她抽下发簪，挑断灯绳。
烛火坠地，啪地熄灭。
室内骤暗。
死士冲入，视线受阻，本能分神扫视角落。她已闪至左侧，肘击直取咽喉。那人反应极快，偏头格挡，却被她顺势拧臂反压，肘尖狠狠砸下，喉骨碎裂声清脆可闻。
第二人跃窗而入，尚未站稳，她旋身抽刀，柳叶刃沿颈侧划过，血线喷出三寸高。尸体软倒，她一脚踢开，顺手夺下对方腰间短匕。
第三人见势不妙，暴退欲逃。她掷出短匕，擦着他耳侧飞过，钉入梁柱。那人踉跄几步，翻身跃向西夹道枯井。
她追出。
井沿湿滑，青苔泛光。那人半跪在地，喘息粗重，右手按着井壁准备攀爬。她逼近，脚步未停，右腿横扫而出，将他踹倒在地。
他仰面摔下，后脑磕在井沿石上，闷哼一声。
她居高临下看着他，刀尖抵住他胸口。
“谁派你来的？”
那人咧嘴一笑，唇间银光一闪。
她立刻侧头。
毒雾喷出，擦着她脸颊掠过，落在地上嘶嘶作响，腐蚀出一个小坑。
她眼神一冷，左手掐住他脖颈，右手拧刀下压。刀刃切入皮肉，血涌如注。他在剧痛中挣扎，双腿蹬地，试图翻滚逃脱。
她加重力道，膝盖顶住他胸口，刀锋继续深入。
“说。”
他咬牙不语，眼中竟无惧意。
她松手，抽出刀，反手一刀割断他大腿动脉。血泉涌出，他脸色瞬间发白。
“最后一个机会。”
他喘着气，嘴角仍挂着笑：“主……上不会……放过你……”
话音未落，她抬脚踩住他咽喉，缓缓施力。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瞪大眼，双手抓挠地面，指甲在青石上刮出五道血痕。终于，瞳孔涣散，身体一软。
她收脚，刀归鞘。
就在此刻，脑中嗡鸣一闪。
耳边世界骤然清晰。
远处树叶摩擦声如细雨洒落，地下排水管滴水声如钟摆计时，百步外巡逻太监靴底碾过沙砾的声音，竟也清晰可辨。甚至能听出其中一人脚步虚浮，似有旧伤。
她闭眼，凝神。
耳力——已抽取。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望向东廊断檐。
那里，瓦片微动。
有人蹲伏其上，手里仍握着铜片，正一笔一画记录值房后门位置。他鼻下抹着湿泥，显然是追踪者，靠气味锁定她行踪。
她不动，也不出声。
只是默默记下他的身形轮廓：中等个头，左肩略高，撤离时习惯先退右脚。
她知道现在就能杀了他。
但她没动。
留一个活口，有时比杀光更有用。
她转身走回值房，沿途拖出五具尸体——墙上钉着的那个、屋内碎喉的、割颈的、还有枯井旁被扭断脖子的两名包抄者。她将他们一一拖入枯井深处，用杂物掩盖，只留下主攻者尸体摆在院中，胸口插着她的柳叶刀。
这是宣战书。
也是诱饵。
她回到案前，抽出宫道图，铺在桌上。炭笔轻点，在西夹道枯井、东廊断檐、后窗死角三处画上“X”。又在每个点旁标注时间与行动轨迹，最后圈出屋脊西北角，写下“追踪者，右撤”。
她放下笔，闭目调息。
耳力仍在运转，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整座值房周边。风吹檐角铃铛的余音、老鼠钻墙洞的窸窣、甚至远处某间偏殿有人翻身的床板响动，皆纤毫毕现。
她忽然睁开眼。
空气中残留一丝极淡的气味——不是香料，也不是药味，而是一种混着泥土与陈年雪莲汁的气息。是追踪香料，源自她今日用过的护手膏。
他们靠这个找她。
但现在，换她来找他们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手指搭在窗棂上。夜风拂面，带来远处宫墙外的脚步声、马车轮轴的吱呀、守卫交接时铠甲碰撞的轻响。
她低声说：“现在，轮到我听你们了。”
话音落，她转身走向内室，从暗格取出备用柳叶刀，插回革带。刀身贴肉，冰冷依旧。
她坐回案前，闭眼养神。
手指仍搭在刀柄上。
等下一个声音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