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的空气比前几日沉了些,没有风,连岩壁缝隙里那点微弱的潮气也凝住了。陈轩仍坐在原地,脊背挺直,眼皮未掀,但体内灵力已悄然运转。
这一次不是打磨,也不是压制。他要试一试——那些藏在识海角落里的东西,能不能真正归他所用。
《噬灵诀》在他经脉中缓缓流动,不急不躁,像一条被驯服的溪水。五日闭关,不只是压下了混沌魔躯的躁动,更让他的灵力变得顺从、可控。他心念微动,丹田处便有一缕灵流升起,顺着任脉向上游走,直抵膻中穴。那里曾是阻塞最严重的地方,如今却如通途一般,毫无滞涩。
他略一点头,没睁眼,只是将意识沉入识海。
那里漂浮着几枚模糊的光点,形状不一,颜色各异。其中一枚泛着土黄色微光,表面隐约有“地行”二字烙印,正是他之前吞噬散修所得的“遁地术皮毛”。另一枚则是灰蓝色,边缘不断颤动,像是有魂魄在挣扎——那是“控魂术”的残片,源自猎人甲。
他先锁定那枚土黄色光点。
意念靠近时,光点突然震了一下,仿佛抗拒融合。这感觉就像把手指伸进一把生锈的锁孔,明明钥匙是对的,可就是转不动。他没硬来,而是调动《噬灵诀》的一丝灵力,轻轻包裹住那枚光点,像往锁眼里滴油。
片刻后,锁芯松动。
一股陌生的感知涌入脑海:地下三尺,泥土的密度、岩石的走向、灵气在地脉中的流动节奏……全都清晰起来。他甚至能“看”到脚下这片山体的结构,如同摊开了一张粗糙的地图。
成了。
他缓缓退出识海,睁开眼。
右眼瞳孔深处掠过一道极淡的金纹,一闪即逝。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又望了眼洞底那层压实的黄土,忽然抬脚往前踏了一步。
整个人无声陷下。
不是摔倒,也不是挖坑,而是像水渗进沙里一样,自然沉入地面。速度太快,他差点控制不住,肩膀一侧撞上岩脊,激起一片尘土。他立刻稳住灵力,在土层中调整姿势,这才发觉问题所在——潜行时全身感官几乎封闭,只能靠右眼残存的一丝灵视勉强辨向,如同盲人摸墙前行。
他没慌,静止片刻,重新凝聚神识。
这一次,他将右眼微光凝于眉心,借其洞察下方地脉的灵气轨迹。那些青灰色的脉络缓缓浮现,如同暗河般蜿蜒延伸。他沿着最近的一条支流缓行,灵力裹住身体形成薄壳,减缓下坠之势,动作也渐渐流畅起来。
十丈。
他在心中默数。这个距离,比上次逃亡时远了近三倍,速度也快了一倍不止。他调转身形,原路折返,破土而出时只扬起一小撮尘灰,落地轻得像片落叶。
站定后,他活动了下肩颈,扭了扭腰。右腿那块结晶化的骨头还在,走路时仍有钝痛,但在遁地过程中竟被地压缓解了几分。他摸了摸腿侧,低声说了句:“还算听话。”
他没停歇,盘膝坐下,再次闭眼。
这次目标明确:控魂术。
这能力比遁地更难掌控。它不靠灵力强弱,而在于精神侵蚀的精准度。稍有不慎,反噬的就是自己。他不敢贸然尝试真实操控,便在识海中构建出一个虚影——由灵力幻化而成的筑基初期修士,面目模糊,动作呆板。
“就拿你练手。”他心想。
第一道魂念探出,如细针般刺向虚影眉心。对方毫无反应。他加大力度,魂念深入,却在即将触及意识核心时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识海顿时一阵震荡,太阳穴突突直跳。
失败。
他喘了口气,重新凝聚神识。
第二次,他改变策略,不再强攻,而是从耳根两侧缓缓渗透,模拟气息流动的节奏。虚影开始晃动,眼神涣散了一瞬,但他还是没能完成锁定。
第三次,他抓住对方换气的间隙,魂念如蛇般滑入后脑,直插识海深处。这一次,虚影猛然僵直,双臂垂落,脑袋微微歪斜,像是被人抽走了主控权。
成功了。
他立刻下达指令:“抬左手。”
虚影迟缓地抬起左臂,动作生硬,但确实执行了命令。他又试了一次:“转身。”
虚影缓缓转动身体,面朝相反方向停下。
虽然只能维持短短两息,且对象只是幻象,但这已经远超从前。他知道,若再遇筑基期对手,未必不能短暂制住对方心神。
他缓缓撤回魂念,睁开眼时,额角已沁出一层细汗。喉咙干得发紧,舌尖顶着上颚都能尝到一丝血腥味。这是精神过度消耗的征兆。
他没去喝水,也没吃东西,只是静静坐着,感受体内流转的灵力。
遁地术更熟了,控魂术也深了一层。这两样都不是正统修行能得来的本事,拼的是掠夺、融合、再驾驭。他曾以为自己只是个被迫吞食他人修为的怪物,但现在看来,这些碎片正在一点点变成真正的武器。
他慢慢站起身,活动筋骨。
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肩胛骨也有点发僵,但整体状态比五日前好了太多。他走到对面岩壁前,看着那五道指甲划痕——那是他第一天入定时留下的记号。
他伸手抚过最后一道刻痕,指尖在石面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退后一步,忽然抬脚,猛地蹬向地面。
整个人瞬间下沉,穿过岩层,消失不见。
十息后,他从洞口另一侧破土而出,位置精准,连带起的尘土都极少。他拍了拍灰袍上的泥屑,嘴角微微扬起。
“嘿。”
声音不大,却带着点久违的轻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握紧,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操控虚影时的精神余震。但这感觉不再陌生,反而像新磨好的刀刃,虽未见血,却已知其锋利。
他走到储物袋旁,拿起那个黑布袋,轻轻捏了下。里面《噬灵诀》安安详,书页没有翻动,也没有墨字跳出嘲讽。他知道陆压在沉睡,或者说,至少没兴趣开口。
这反倒让他清净。
他把袋子放回原位,又摸了摸右边的灰布袋,确认妖核还在。最后看了眼碎灵石堆,没去碰。这些边角料撑不了多久,但他现在也不急了。
他转过身,面向洞口。
外面天光透过藤蔓洒进来,照在地面上切成几道斜线。树叶影子比昨天短了些,说明日头已近正午。风从谷外吹来,带着点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溪流的水汽。
他站在那里没动,目光穿过藤蔓缝隙,望向山谷深处。
地势开阔,两侧山脊不高,中间有条干涸的河床,长满杂草。再往外,林子密了些,适合藏身,也适合埋伏。他记得进来时绕了六次弯,踢了三次石头试探,才确认安全。
现在他可以走得更快,也更隐蔽。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那块结晶化的部分仍在,走路时还会传来隐隐的压迫感,但在遁地时,地层的压力竟能与之相互抵消,反倒成了某种支撑。
他试着屈伸了一下膝盖,嗯了一声。
体力恢复七成,灵力运转顺畅,两种掠夺来的能力也都掌握得差不多了。他不会再像前几天那样,钻出地面就狼狈不堪。哪怕外面真有人守着,他也敢正面穿出去。
他抬头看了眼洞顶裂缝。
天空是灰蓝的,几缕云飘着,看不出时辰。和五天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拖着伤腿、靠运气逃命的溃败者。他有了能用的手段,有了能信的身体,哪怕这一切都来自吞噬与掠夺,但至少——是他自己一步步拼回来的。
他走到洞口边缘,伸手拨开垂落的藤条。
阳光照进来一小片,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灰袍上。袖口那个他自己缝的破洞还在,线头有点松了,但他没去管。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外面的山谷,站得很直。
然后,他轻声说了句:“看来,这修炼还真是没白费啊。”
语气平平,没有张扬,也没有感慨,就像是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说完,没笑,也没动,依旧站着,手搭在岩壁上。
三个鼓鼓的储物袋还摆在身侧,位置没变。洞内的一切都和他开始修炼时一样,除了他本人。
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