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林子里穿出来,带着树叶的摩擦声和泥土被踩动的闷响。
陈轩站在原地,脚底碎石压进掌心的老茧里,右腿那块结晶的地方随着呼吸一跳一跳地发紧。他没动,只是耳朵微微偏了半寸,把声音往耳道里收。
“你听说了吗?”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树后传来,脚步踩断枯枝,“那个陈轩……现在整个修真界都在传。”
“哪个陈轩?”另一个声音接得很快,带着点不耐烦,“玄剑宗那个扫茅房的?”
“还能有谁?就是他。”沙哑嗓音压低了,“前些日子在焦土那边,一人对上元婴长老,硬接雷劫,还把魔尊虚影给斩了。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他是魔尊转世,天生邪骨,专吃同门灵力续命。”
那人顿了顿,又笑了一声:“听说他已经杀了七个外门弟子,三个散修联盟的人,连血魂子都被他炼成了傀儡。现在正魔两道都在悬赏,只要能提供他的行踪,不管死活,十万下品灵石起步。”
“操。”第二人倒抽一口冷气,“这么狠?那不是比当年的陆压还邪乎?”
“可不是嘛。”沙哑嗓音越说越起劲,“我昨儿路过青石镇,听见执法堂的人说,他已经成了‘天下公敌’,所有宗门都下了通缉令,见之即诛,无需请示。”
“可他不是玄剑宗的杂役吗?怎么突然就……”
“杂役?那是以前。”沙哑嗓音嗤笑,“现在谁还敢叫他杂役?人家可是能站着接雷劫的主儿。你没听说那句新编的顺口溜?‘宁惹元婴怒,莫惊陈轩步;一步裂山河,再步焚神府。’”
两人说着,从林子深处转了出来。
都是筑基初期的修为,穿着洗得发灰的粗布道袍,腰间挂着破旧的储物袋。一人背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另一人手里拎着个竹筒,边走边喝里面的灵液。他们没察觉前方十步远的坡上站着个人,只顾低头说话,脚步松散。
陈轩的手指动了一下。
掌心还沾着洞里带出来的土屑,刚才握紧时已经碾成了粉末,顺着指缝漏下去。他没擦,也没甩手,只是慢慢抬起眼,盯着那两个人的背影。
风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露出腰侧别着的身份玉牌——是散修协会的记名弟子,没有宗门庇护,靠接任务混饭吃的那种。
这种人,平日里最怕惹事,也最爱传事。
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冲着他来的。他们甚至不知道他就在十步之外。可那些话却像一根根烧红的针,从耳朵扎进去,一路烫到胸口。
杀人。
魔头。
天下公敌。
吃灵力。
这些词拼在一起,成了别人嘴里的他。
而他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他杀过人,没错。但那是在猎人自爆、雷劫降临、生死一线时的反杀。他吞噬过灵力,没错。但每一次都是对方先动手,是他活下来的唯一办法。他斩了魔尊虚影,是因为它要借雷劫重生,吞噬整个焦土上的生灵。
可现在,在这些人嘴里,所有因果都被抹去,只剩下一个标签:魔。
一个可以被所有人围剿、猎杀、污名化的理由。
他右眼深处掠过一丝金纹,瞳孔微缩,视野瞬间拉近。那两人的经脉走向、灵力流转、心跳频率全都清晰可见。他能看穿他们此刻毫无防备的身体,也能听清他们肺叶张合时的每一丝杂音。
但他没有出手。
至少现在没有。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碎石滚动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两人同时停下。
背铁剑的那个猛地回头,眼神一滞:“谁?”
陈轩没答。
他又走一步,灰袍下摆扫过草尖,三个鼓鼓的储物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阳光照在他脸上,右眼琥珀色的晶体在光线下泛出微光,像是嵌了半块透明的石头。
“陈……陈轩?!”拎竹筒的那个修士脸色骤变,声音直接劈了叉,“你、你怎么在这儿?!”
陈轩不答,继续走。
第三步落下时,他已逼近至五步之内。
两人本能后退,背铁剑的修士手按剑柄,却发现灵力运转迟滞——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在肩上,让他抬不起手,喘不过气。
“你听到了?”沙哑嗓音强撑着开口,声音却抖得不像样,“外面都在传,你已经是……是天下公敌了。我们只是路过,没别的意思……”
“你们再说一遍。”陈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也不狠,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但那语气里有种东西,让两人头皮炸开。
“你说什么?”拎竹筒的修士嘴唇哆嗦,“我们没……没说什么啊……”
“你们说,”陈轩一步步逼近,右腿那块结晶在落地时发出细微的咯响,“我杀了七个人?吃了同门灵力?成了魔头?”
“我……我们是听别人说的!”背铁剑的修士慌忙摇头,“不是我们编的!是有人亲眼看见你在焦土上放话,说谁挡谁死!还有人说你用控魂术操纵散修,让他们自相残杀!”
“谁看见的?”陈轩问。
“不……不知道……好像是……是从东边逃出来的几个猎人说的……”
“然后你们就信了?”
“这……这不是都在传吗?”拎竹筒的修士声音发颤,“整个散修圈都这么说,连天机阁都登了榜文,说你是‘百年来最大魔患’……我们只是小人物,哪敢不信?”
陈轩笑了。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算大,也不算久。但他眼睛没笑,右眼那层琥珀色的晶体冷冷地映着对方的脸,像在看两具还没凉透的尸体。
他忽然动了。
左手如电探出,掐住背铁剑修士的咽喉,右手一把扣住拎竹筒修士的手腕,五指收紧,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两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拽离原地,狠狠按在两侧古树的树干上。树皮崩裂,碎屑飞溅,枝叶簌簌抖动。
“你干什么?!”背铁剑的修士喉咙被锁,声音挤成一线。
陈轩没理他。
他站在两人中间,身体绷得笔直,呼吸比刚才重了些。右腿那块结晶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细小的冰碴在里面来回刮擦。他没管,只是低下头,盯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们再说一遍试试。”
空气凝住了。
风吹不动树叶,鸟鸣停在半空。
两个修士面无人色,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想运功挣脱,却发现体内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提不上来。他们想喊人,可这里地处荒野,方圆十里没人烟。
他们只能看着陈轩。
看着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魔头”,就站在眼前,呼吸喷在脸上,眼里没有杀意,也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沉得吓人的平静。
可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恐惧。
“我……我们真的只是听人说的……”拎竹筒的修士眼泪都快出来了,“不是我们造谣……也不是我们想害你……你要是想找源头,去找那些传话的人啊……我们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昨天才刚听说这个名字……”
“听说?”陈轩冷笑,“一句听说,就能给我定罪?”
“可……可大家都这么说啊……”背铁剑的修士挣扎着,“你不也确实接了雷劫?不也确实杀了人?不也确实用了邪术?就算不是魔头,也……也不是正常修士能干出来的事……”
陈轩盯着他。
这家伙说得结巴,但话里的逻辑却清楚得很:只要你做的事超出常理,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都会被当成异类。
被排斥。
被围剿。
被定义为“魔”。
他想起自己在玄剑宗刷茅房的日子。那时候他低着头干活,没人多看他一眼。可现在他站起来了,能硬接元婴一击了,反而成了人人喊打的怪物。
凭什么?
就凭他们不需要知道真相,只需要一个可以恐惧的对象?
他右手猛地一拧,扣着对方手腕的五指几乎要陷进肉里。那人惨叫一声,冷汗直流,整条手臂瞬间麻木。
“你再说一句。”陈轩声音更低,“我是不是魔头?”
“我……我不说了……我真的不说了……”那人拼命摇头,牙齿打颤。
陈轩没松手。
他左手指尖仍卡在另一人咽喉上,稍微一用力就能捏碎喉骨。但他没这么做。他知道,杀了这两个小角色毫无意义。他们不是敌人,只是风中的一粒沙,随波逐流,被人推着往前走。
真正该问的,是那些造谣的人。
是那些躲在暗处,把他塑造成“魔”的人。
是谁第一个传出这话的?
是谁在背后推动这场舆论?
是谁,非要把他钉在“魔”的位置上,好名正言顺地猎杀?
他呼吸粗重了些,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右腿的钝痛越来越明显,像是在提醒他伤未痊愈,灵力未满,不该轻易动手。
可他没松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钳制着两人,目光如刀,扫过他们的脸。
风穿过林子,吹乱了他的额发。
三个储物袋挂在腰间,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他右眼深处,那道金纹仍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