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老大懂了,积极回应两句“阿赫”,同时感受到了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重量。它昂起头颅,向着即将告别的深谷和压抑的夜空,发出一声充满自由渴望的长鸣:“阿赫——”
紧接着,它那双恢复了大半力量的灰色巨翅,猛然间全力张开到极致,每一根飞羽都绷紧力量,然后朝着地面,奋力向下一扇。
“呼——哗——”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劲气流平地而起,瞬间卷起地面尘土、草叶和小石子,形成一个混乱的漩涡……起飞了。接着一个俯冲下来……
黄染秋早已做好准备,弯腰站立地上,把后背绳索朝向天空。忽然只觉一股气流冲击下来,后背遭遇中午袭击,接着一股无可抗拒的升力猛然向上提拽,失重感袭来,他闭紧眼睛,咬紧牙关,心脏在胸膛里疯狂擂动,快得像要直接撞破肌肉跳出来飞走。
他们升起来了。
像一颗逆射的灰色流星,挣脱大地的束缚——果然,昆仑兀鹫负载着黄染秋飞翔,比双翼拖着气球飞翔没什么差别。
下方,探照灯那愚蠢的光柱,还在徒劳地来回扫视着谷底岩石和草丛。
悬崖上鬼子和伪军还在慢吞吞往下爬,谁也没抬头,谁也没注意到,在灯光无法触及的黑暗死角,在他们头顶的夜幕中,一只巨大的昆仑神鹰,正负载着来自辽河岸边的少年挚友,爆发出全部生命力,悄然冲上寒冷夜空,将充满恐惧与温情的百丈谷,如同甩掉一粒尘埃般远远抛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耳边呼啸而过的夜风,冰冷而自由。
身下令人眩晕的虚空,继而变成模糊飞速后退的山峦轮廓。奇妙的失重感和飞翔的刺激交织一起,让黄染秋在无边害怕中,又滋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豪情。他忍不住微微睁开一条眼缝,偷偷向下望去——
只见刚才还如同巨大牢笼的百丈谷,此刻已变成一个不起眼的黑黢黢小裂缝,点缀在苍茫的山岭与白银银奔腾的河水之间。而头顶,是无限广阔、缀满钻石般星辰的墨蓝色苍穹,深邃、宁静,仿佛无声地迎接着他们。
“成功了,鸟老大!我们真的飞出来了!”巨大喜悦如同爆炸的烟花,在他心中轰然绽放,他真想放声大喊,却又怕惊扰了这专注飞行的伙伴,只在心里激动地一遍遍欢呼。
然而,沉浸在狂喜和新生中的黄染秋还不知道,就在他与鸟老大在谷底挣扎求生、相依为命的这些日子里,外面世界早已天翻地覆,战火愈炽。
还有一个更残酷、更冰冷的消息,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正等待着他。他最深爱的,也最疼爱他的爷爷,因为他雨夜逃跑,已被迁怒的鬼子军官星野一郎,派兵抓进兵营,代替他成了那个看守油库军营里的新“伙夫”,日夜劳累受尽屈辱。
对于少年黄染秋而言,逃离百丈谷,只是挣脱了一个有形的牢笼。
而真正关乎家国仇恨、亲人安危、命运抉择的战斗与考验,或许,在他与鸟老大翱翔于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上空时,才刚刚拉开沉重而血腥的帷幕。
回到家,得知爷爷被星野一郎那混蛋抓去兵营,第一个念头就是把爷爷救回来。马上想到,今天夜里正是救人最佳时机。那倒霉鬼子兵头星野一郎,不正带人袭击百丈谷么?不将百丈谷翻个底朝天,他怎么可能收兵?
尤其谷底已经留下人类生活痕迹,加上差点要他小命的两次冷枪,星野一郎肯定认为谷底有人。但是现在找不到人了,他会亲子下到谷底,把每一片草丛都会搜查一遍,本来不深的水泊,也会让人来来回回趟几遍,所以收兵时间不会太早……
而且很多人被他带去百丈谷,看守油库的兵营肯定空虚……此时不行动,更待何时?
于是他做了一番计划,同鸟老大饱餐一顿,稍作歇息,又把绳子捆扎身上。
夜深之后,鬼子油库岗楼顶上,那盏探照灯好似得了风湿病的独眼巨人,转得慢吞吞、有气无力。光柱扫过的地方,连影子都懒得拖长多一寸。上头的哨兵把枪搂在怀里当暖炉,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的,眼皮子重得抬不起来。
每次身子歪到要栽下楼的边缘了,才猛然一惊,浑身激灵,揉揉糊满眼屎的眼睛,装模作样地朝外面黑漆漆虚空扫两眼——其实啥也瞅不见,眼前除了黑还是黑——然后,脑袋一沉,又抱着枪去梦里找儿时伙伴,玩老鹰捉小鸡了。
在这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里,这座岗楼和这位哨兵,更像专门给“声音”站岗的。除非有特别异常动静,比如锣鼓喧天或者炮火连天,否则那哨兵眼珠子,早就被层层叠叠的黑夜,裹成了两颗实心煤球,透不进半点光。
不过嘛,眼下瞧他这架势,恐怕连打雷都未必能惊醒了——那瞌睡打得,脑袋点得都快赶上捣蒜了。这岗楼,眼瞅着就快沦落成一个纯粹吓唬麻雀,还得是胆小麻雀的摆设。
就在这片连风都似乎打着哈欠、昏昏欲睡的死寂中,一团比夜色更浓的“黑云”,正悄无声息地在高空滑翔。
它灵巧得像条深水里的游鱼,精准避开探照灯那慵懒的光柱,如同一道融入墨汁的暗影,朝着鬼子兵营方向缓缓下降,最终瞄准一块远离营房、相对空旷的废弃训练场。
就在“黑云”离地面还剩三四米时,一个瘦小却矫健的身影,从下方轻轻一跃,悄无声息落在硬邦邦地面上,顺势一个前滚翻,卸去力道。
紧接着,那团“黑云”也收敛双翅,稳稳落地,厚实的脚爪踩在冻土上,竟没发出一丁点儿声响,仿佛一片真正的羽毛飘落。
“鸟老大,千万、千万憋住,别出声。”先落地的黑影正是黄染秋。他立刻凑到“黑云”旁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急切叮嘱,还做了个紧紧捂住自己嘴巴的动作。
不用猜,这“黑云”自然就是他的生死搭档,鸟老大。他们冒着天大风险,在深夜里潜入这龙潭虎穴般的鬼子兵营,只有一个目的:救人,黄染秋的爷爷。
黄染秋一家,祖祖辈辈都是硬骨头、直脊梁的中国人,血管里流的是不屈的血。给侵占自己家园、烧杀抢掠的小鬼子卖命?呸!就算大刀架在脖子上,即便心里头最懦弱的想法,也只有一个字:“逃”!
黄染秋在这兵营里被迫待过近半年,刷锅洗碗、烟熏火燎,对这里的犄角旮旯熟得跟自己家炕头似的。他仔细盘算过,爷爷年纪大了,又因为自己逃跑被迁怒抓来的,鬼子不大可能把他关进正规牢房,最有可能的,就是关在他自己当初住过的,那间紧挨伙房堆放杂物的潮湿小屋里。
他轻轻拍了拍鸟老大厚实温暖的翅膀,自己则猫下腰,将身体紧紧贴在大鸟身侧投下的阴影里,像条在泥地里滑行的泥鳅,一点一点,朝着记忆中伙房方向挪去。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耳朵竖得像雷达,捕捉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漆黑的夜里,人类眼睛几乎成了摆设,但鸟老大不同。它那双琥珀色眼睛,虽然比不得白昼锐利如刀,可在这样微光环境下,比起人类还是强太多。看得更远,轮廓更清晰,移动的物体更难逃过它的注视。
这双“夜鹰之眼”,此刻成了他们最可靠的侦察设备。
探照灯那昏黄的光柱,像喝醉了酒的巨人伸出的胳膊,慢吞吞晃悠悠扫过来,不偏不倚,从鸟老大有些夸张的身躯上一滑而过,甚至照亮了几根边缘羽毛。还好,光柱是哑巴,不会惊叫。而岗楼上哨兵,鼾声估计都打得有节奏了,跟个睁眼瞎没啥两样。
鸟老大真是训练有素,任凭光柱拂过,愣是一声不吭,浑身肌肉紧绷却保持静止,完全听从黄染秋的无声指挥,继续悄没声儿地移动,终于来到伙房那扇破旧木板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