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潜行,他们俩就像一对经过千锤百炼的侦察兵搭档,相互掩护,胆大心细,默契得好像共同使用一个大脑。
黄染秋屏住呼吸,手在冰冷粗糙的门板上摸索,找到那处熟悉的有些松动的缝隙,轻轻用力,“吱呀”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响动,门被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他像鱼一样滑进去,身影消失在门内黑暗中。
鸟老大则像一个忠诚可靠的卫兵,如山般静静守在门外阴影浓处,那颗巨大脑袋微微转动,琥珀色眼睛在黑暗里闪烁着微光,警惕扫视着左右和天空,耳朵捕捉一切异常声波。
没多大工夫,伙房门再次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缝。
黄染秋先探出头,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侧身,小心翼翼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却眼神清亮的老人走出来。正是他日思夜想的爷爷。老爷子身上还系着沾满油污的围裙,显然被抓来后也没闲着。
时间紧迫,黄染秋迅速拿出用破布条和结实麻绳搓成的简易“安全带”,在爷爷身上缠绕几圈,打了一个死结,然后让爷爷趴地上。
“鸟老大,”黄染秋凑到鸟老大耳边,用几乎只有气流的声音说,“现在,你的任务,把爷爷平安送回家。然后别耽搁,马上回来接我。记住了吗?千万别出错!”
“阿赫……阿赫……”鸟老大轻微地动了动脖子,喉咙里发出两声低沉回应,眼神沉稳坚定,仿佛说:“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嘘——祖宗,小点声儿!”黄染秋吓得心脏差点骤停,赶紧虚抬双手,做了个夸张的捂嘴动作,前后左右张望一圈。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鼾声,万籁俱寂。他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心疼又赞赏地摸了摸鸟老大冰凉的喙,“好样的,真棒。快去快回。我等你。”
鸟老大展开那双灰色翅膀,肌肉贲张,朝着地面用力一振。
“呼——”一阵不大却足够有力的气流卷起尘土……飞翔起来然后一个俯冲,经过爷爷后背时铁钩一样的双爪,向下一捞一抓,便紧紧抓牢了安全带。接着拔地而起,像一朵骤然升腾充满力量的黑色祥云,轻盈而迅捷地融入头顶无边的夜幕。
它在兵营上空略一盘旋,校准方向,随即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骆驼村方向疾飞而去。巨大翅膀几次扇动后,身影便彻底消失在沉甸甸的、仿佛凝固了的黑暗里,无声无息。
黑色,此刻成了它完美忠实的伪装和盟友。
这浓浓的保护性夜色,仿佛也在为这次秘密营救保驾护航。
黄染秋依然仰头望着夜空……他有点担心鸟老大抓住爷爷飞翔……鸟老大再是“神鹰”,毕竟还是一只鸟,万一脚爪麻了、临时抽筋了,或者一时疏忽忘记了,松了一下脚爪……突然打个激灵,咽口唾液:不会儿,鸟老大万无一失,必须相信好朋友。
伙房这角落,地势较低,旁边还有一排矮棚子挡着。探照灯那有限光柱,只能从较高屋顶上方徒劳掠过,根本照不到这块地面凹陷处。
鸟老大起飞时,时机和角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完美利用了光影死角。黄染秋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一半,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爷爷……一定能平安到家的。等鸟老大回来接上我,我们全家立刻收拾细软,远走高飞,钻进大山深处,让星野一郎那老鬼子和他狗腿子,再也找不着我们影儿。”
他转身,再次像影子般溜回伙房,轻轻掩上门。
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噜咕噜”抗议起来。嘿,正好。忙活大半夜,又惊又怕,体力消耗巨大。他熟门熟路地摸到墙角存放食物的破木柜,凭着记忆和手感,果然摸到了爷爷之前,偷偷藏起来的两个馒头和一小撮咸菜。
那可是爷爷的夜宵。
他心头一暖,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美滋滋坐下来,背靠着冰冷土墙,开始狼吞虎咽地“补充能量”,耳朵依旧支棱着,留意着外面动静。
他正嚼得起劲,忽然“吱吱吱、吱吱——”
墙角那堆破烂柴禾和废弃麻袋下面,传来一阵急促而细碎的吵闹声,还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跑动。黄染秋先是浑身一僵,手里馒头差点掉地上。他屏息凝神听了几秒,随即哑然失笑,彻底放下心来——是老鼠。
几只老鼠大概在争夺什么食物残渣,正打得不可开交。这声音他太熟悉了,在兵营伙房主灶时,夜里听得最多的“交响乐”就是它们演奏的。
他摇摇头,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鸟老大来回大概需要多久?爷爷到家了吗?它该返程了吧……他本来懒得理会这几只“夜班音乐家”,可那“吱吱”声非但没停,反而愈演愈烈,吵得人心烦意乱,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鸟老大会不会因为累了,趴在自己院子里睡着了,忘记来了?
如果真是这样……这样天气,他逃不走的。明天早晨,星野一郎就可能发现黄家老头儿没了,找了一溜十三圈也没找到的黄家小子,魔术大变活人似的出现了。他可不会真当成魔术,一定要把怎么把黄家老头儿变走的,怎么又把黄家小子变回来的,查得一清二楚。
黄染秋可要有罪受了。
黄家老头儿也会再次被抓来,还有可能连奶奶和母亲也受到连累。
窸窸窣窣……他顺手抄起旁边一个三条腿小板凳,估摸着方向,朝那堆破烂扔过去。本想吓跑它们了事,谁知“哐当——哗啦啦——”板凳没砸中灵活的老鼠,却结结实实砸中了一个倒扣在杂物上的空铁皮盆。那声音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简直像凭空打了个闷雷,又像锣鼓班子走错片场,突兀又响亮地炸开。
“糟了,捅马蜂窝了。”黄染秋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凉了半截。
果然,门外立刻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着伙房来的。黄染秋反应极快,像只受惊的狸猫,一个箭步冲到那张硬板床边,掀开带着油烟味和汗味的旧被子就钻了进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留耳朵在外面。
然后,他捏住鼻子,鼓起腮帮,学着爷爷那招牌式的、能震得房梁落灰的惊天呼噜声,有节奏地“演奏”起来:“呼——噜——哈——、呼——噜——哈——”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道手电筒光束胡乱扫了进来。一个睡眼惺忪、披着外套的鬼子兵端着步枪,探头探脑走进来,嘴里“叽里咕噜”嘟囔着,大概起夜时被那声巨响吓着了。他站在门口侧着耳朵,皱眉听了听床上传来的一波高过一波的呼噜声,用手电照了照地上翻倒的铁盆和歪在一边的破板凳,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低声嘀咕了两句日语,大概是“这老头,睡觉也不安生”之类的,然后摇摇头,一脸嫌弃地转身,顺手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黄染秋竖着耳朵,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营房方向,才停止“呼噜交响乐”的表演,一骨碌从被子里坐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抹了把额头上冰凉的一层冷汗。
“好险。差点演砸了。”他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惊吓过后,消耗更大的饥饿感再次汹涌袭来。他拿起刚才没吃完的半个馒头,就着后怕,狠狠咬了一大口……这间充满油烟和食物气息的伙房,反倒成了黄染秋临时安全屋。他吃饱喝足,胆子居然大起来,摸索着点亮灶台边那盏小煤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动,照亮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他熟门熟路地从吊着的篮子里,找出一小块风干的野猪肉,用刀切成肉丝,用干燥油纸包了,小心揣进怀里。这是给劳苦功高的鸟老大准备的夜宵,慰劳它深夜往返飞行的辛苦。做完这些,他才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吹熄油灯,舒舒服服躺回带着余温的硬板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