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那点响动过后，陆怀川压根没起身。
床板又硬又凉，顶得肩胛骨隐隐发疼。
他就这么干躺着。
没一会儿功夫，走廊里就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听声音，应该是营区一早起来站岗执勤的人。
他半点不急着起，依旧安稳躺着。
大清早的亮光，从走廊最里头的窗户钻进来，晃得人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他顺着那一排屋子往前走，周遭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放眼望去冷冷清清的，压根瞧不见半个人影。
他脚步没停，头也没回，直接往食堂走。
经过到医务室门口时，看见了中村凉子。
她端着一只白瓷碗，安安静静站着。
热气顺着碗口往上冒，清晨外头风凉，一吹就飘出一缕白白的雾气。
瞧见他走过来，她就杵在原地没动，也没出声打招呼。
单单抬手，把碗递到了他面前。
手指刚碰到碗边，实打实的温热立马传了过来。
这碗粥，显然熬了很久。
米粒全都煮得软烂化开，黏糊糊的粥汁沾在碗壁上，他直接低下头猛喝一大口。
一股热乎劲儿从舌尖一直沉到胃里，浑身上下瞬间畅快多了。
“昨晚风大。”
中村凉子压着嗓子说话，语气平平淡淡的，压根摸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就四个字，看着像是随口聊今早的天气。
其实是点透营里所有人心里清楚，却没人敢摆上台面的隐患。
陆怀川又喝了口粥，抬头看着她。
“风再猛，也刮不到屋子里。”
“窗子关紧，一点缝都别留。”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进医务室。
门留了道缝，她从头到尾都没回头望他。
陆怀川站在原地，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空碗随手放在窗台上，没还给她。
回到自己屋。
他在心里捋了一遍，昨晚物资清单完整的传递流程，由他拟定送出，先经副官审核，再交由大岛正明签字批复，最后归档入库。
这套流程他跑过无数回，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
中村不会平白无故说那些话。
她说起风。
是提醒消息已经漏出去，危险近了。
让我关好窗。
就是叮嘱不能留下半点能被人抓把柄的漏洞。
他找到前几天存档的单据，一张一张比对。
发现纸边完好无损，没有被人翻过的痕迹，折痕也和当初收好时没两样。
可他半分不敢松懈。
看不见的疏漏才最要命，只是眼下还没找出来。
上午，他在办公室把公文全部处理妥当。
特意绕路，慢慢往副官办公室那边走了一趟，脚下步子一直走得稳稳当当，既没刻意放缓速度，也没侧过头偷偷打量。
就借着门缝漏出来的一点亮光，飞快扫了一眼屋子里头。
看到副官坐在办公桌前翻看文件，速度慢得不对劲，每张纸都捏在手里盯半天，核对完才翻下一页。
根本不像正常处理公务，倒像是一字一句扒着找线索。
他脚步没停，直直往前走。
走到走廊拐角，才慢慢放慢速度。
这种磨人细致的翻查样子，他之前就见过一回。
对方明摆着，就是在背地里悄悄摸底查他。
刚走到房门口，他猛地停下脚步。
门缝底下塞着个泛黄的信封，大半截露在外面。
无署名，无邮戳，干净得看不出任何来源。
他弯腰捡起信封，反手把门扣紧，才慢慢拆开。
里面就折着一张薄纸片。
打开之后，上面干巴巴四个字：有人查你。
字迹完全陌生，不是中村和松本的字迹，也不像是其他认识的人写的。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心里沉甸甸的。
紧跟着划根火柴，把整张纸条烧干净。
纸片卷着黑边，一点点烧成灰。
灰烬全都抖进搪瓷缸，等凉透，一股脑倒进下水道冲干净。
收拾妥当，他没点灯，就靠着屋里灰蒙蒙的天光坐了好半天。
到了傍晚，秋山绫找了过来。
门是开着的，她抬手敲了下门框，咚咚咚……
陆怀川看向她，看到她满脸慌乱的样子。
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拿，外套扣子都没扣齐，一看就是急急忙忙跑过来的。
有什么急事吗，进来说。
她神色急切，快步踏入房间，随后说道: “副官今天又来找我问话了。”
陆怀川搁下笔，抬眼看向她。
“他问了你什么？”
“昨天追问我商铺样品的颜色，今天又过来找我。”
“说自己记不清了，反复跟我核对，窗台上摆的样品是深蓝还是浅蓝。”
陆怀川脸色大变：“你是怎么回他的？”
“我咬死了，确定是深蓝色。”
秋山绫说话的时候，整个人神经都绷着，语气揪得很紧。
紧跟着说出一桩糟心事。
“他听完只说了句记性挺好，直接跟我说，我跟川岛少尉相识这事，已经往上呈报了。”
陆怀川钉在椅子上，半点没挪窝。
“报给谁了？”
“他没明说。”
“说完这话，他盯着我看了好一阵，莫名其妙笑了一声。”
讲完，秋山不再说话。
不知是等他拿对策，还是缓一缓，消化这件要命的事。
【内心暗骂】报上去了？报你姥姥！老子人还稳稳坐在这里，就凭你这点手段，也想扳倒我？
陆怀川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隔了半步远停下。
“他手里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你只要一口咬死，从没帮我做过任何出格之事，他顶多上报你我相识，却没法捏造你通密叛国的罪名，这两者天差地别。”
秋山绫继续追问：“他还会再来找我吗？”
“会。”
陆怀川琢磨了一会儿，开口说话的时候底气十足，半点含糊都没有。
但下一次，他肯定会用更阴狠的手段试探。
秋山绫站在门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她急切的转身走了。
生怕被人看到，他俩私底下走动太过频繁。
陆怀川站在门边，望着她背影彻底不见，反手合上了房门，他靠在桌沿，快速梳理着今日所有细碎线索。
中村递来的热粥警示……
副官反常的细致排查……
门缝匿名的预警纸条……
秋山绫带来的上报消息……
四桩压根扯不上干系的事儿，零零散散从各处冒出来，到头来全都把矛头对准了他。
比起副官纠缠秋山绫，副官盯上方怀远，才是最致命的死局。
秋山绫这边，他还能周旋遮掩。
但县城那头的联络点，他够不着，半点搭不上手。
窗外天完全黑透，屋里没点灯，黑漆漆一片。
夜风顺着墙缝钻进来，冷得扎人。
寒气顺着脚踝往上钻，浑身都发凉。
他往后退了半步躲开冷风，在桌边静静站了一阵子。
随后转身去厨房生火烧水。
火苗忽明忽暗，水壶很快烧开，咕嘟咕嘟响个不停，白汽不停从壶嘴冒出来。
他倒满一杯热水，仰头一饮而尽。
滚烫的热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腹内。
连日积攒的疲惫和郁闷一扫而空，浑身气血都回暖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