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低鸣压下来时,连压伤间里的冷气都像往下一沉。
苏寂脸色第一次明显变了。
“重收录台落地了。”
“不是针阵。”
“它不靠试探,靠整片扫。”
“你们若再让下层出一次稳定短声、稳定金属回频,或者完整位次卡边印,它都能整段拖走外层形状。”
这不是威胁。
是计时。
许临立刻把声匣、拆片和乙三位签看了一遍,几乎想也不想就给出判断:
“再翻压伤间。”
“总位次卡若还在,就在更里层。”
“现在撤,等于白拿三样半证回去,再让最硬的一张永远埋住。”
纪晚照却没立刻应。
“更里层怎么进?”
这不是怕。
是现实。
眼下他们只翻开了外层过板、进了压伤间前段、清出短台和架后。
更里面若还有层间门、冷槽、焚页口或者旧担架轨,贸然撞进去,未必比外线重收录台慢多少。
白栀先看了看地上。
“别找门。”
“先找总位次卡该待哪种地方。”
“位次卡不是药页,不会进冷槽。”
“不是收尾匣,也不会跟声片一起。”
“若它真是总卡,最大可能有两个地方。”
“一是后笔台。”
“二是焚页口边上的临时压页夹。”
“为什么是焚页口?”方照野问。
“因为当夜若有人既想藏,又怕真藏不住,最顺手的下一步就是准备烧。”
“但最后没烧成,才会留下边印、拆片和副签这几样断口。”
这判断一落,众人都下意识去闻那股一直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先前只当它是下层旧冷和药味混出来的尾气。
现在再想,就不对了。
若真有焚页口,那股焦味,很可能就是当年差一点烧起来、又中途断掉的纸或纤材留下的。
沈砚舟没有拖。
“里层先找焦味最重的点。”
白栀点头,把灯从短台往后送。
压伤间后段并不大。
可越往后,东西越少,反而更难看。
因为那些真正不该留下的大件,多半早已被人拖走。
留下的,只会是最难一眼看懂、又最容易在乱中被漏掉的小机关。
灯照到最里右角时,终于停住。
那里墙下有一口极窄的竖槽。
不像药水槽。
也不像轨道。
更像一只立着的薄口炉,只够塞进折起来的页、薄纤带或小片卡。
槽口上沿被熏黑过。
但黑得不整。
像火曾经起来过一下,又被人半路按灭。
“就是它。”白栀说。
“不是正焚炉,是临时焚页口。”
“烧急页、废签、错片用的。”
纪晚照立刻往前半步,却被沈砚舟抬手挡住。
“先听。”
所有人一起静下来。
这一回,压伤间没有再起旧声。
也没有匣子的贴响。
只有那口焚页竖槽里,极轻地传出一丝纸灰相互摩擦的沙沙。
不大。
却足够让许临眼睛一下亮起来。
“里面还有东西。”
“而且不是整烧净的。”
“若全烧透了,只会结死灰,不会还有这种活擦声。”
陈既白看着那口焚页槽,低低吐出一句:
“总位次卡若真来不及全带走,最后最像会被塞进这里。”
“烧一半,留一半。”
“既不完整给外线,也不给后头的人一眼看全。”
这就很像那只手会做的事了。
先送灯童。
后藏声匣。
拆乙三角片。
再把更大的总位次卡,临时塞进焚页口边,打算烧,却没烧完。
苏寂在上头压着声音道:
“外线重收录台还在校坡。”
“你们还有最后一段盲区。”
“一旦它对准祖师殿下层,你们再动焚页口,灰飞出去就是最直的提示。”
沈砚舟看着那口黑窄槽,没有再问要不要继续。
因为到这里,问题早就不是“值不值”。
而是“怎么取,才能让它不先飞成外线的证据”。
白栀已经开始拆自己的袖边细线。
“不能直接掏。”
“要先把槽里浮灰压住,再一点点钩内层硬边。”
“若总位次卡真在里头,哪怕只剩半张,只要先拉出一个角,我们就知道那晚整套位次是谁排的。”
许临把旁页压平,声音也比先前更沉:
“若总卡真出来,声匣、乙三角片和位签就都不是散证了。”
“它们会第一次拼成完整的预设链。”
沈砚舟这才点头。
“那就取。”
“但记住,只取角,不整抽。”
“先看是谁排位,再决定这一口灰要不要当场全翻。”
总位次卡若真还在,这便不是再多一件旧物,而是把整个事故夜从“有人临时乱了手”往“有人事先联了场、排了位、预了批”的层次狠狠干上去的一张硬纸。许临之所以一听“总卡可能还在里层”便再也按不住,不是因为他贪大,而是因为守簿最怕遇见一堆各自都能解释的半证。只要总卡不见,这些半证永远能被人拆开各讲各话。
陈回川没急着劝退,反而盯住白栀那句“先看是谁排位”。因为他明白,真正会让活人坐不住的,也未必是整张总卡被拖出来,而是第一格签位先露一点边。第一格若坐着现在还活着的人,外线、旧九组、外港署甚至更高一层的人,都会抢在他们前头扑过来。
所以只取角、不整抽,不是胆小,是在拿最小的暴露换最大的定向。先认谁排位,后面才知道这口灰值不值得为它整翻。
若第一格先露的真是还活着的人,那这张总卡便不只是旧证,而会立刻把今晚所有仍能活动的旧口统统惊醒。压伤间这一层,也就再没有慢慢翻的余地。
所以总卡还在里层这件事,既是机会,也是今晚最会引活人的火。
谁先碰到这张卡,谁就等于先把三年前那一夜最上头的批口往今天重新拖了一寸。
他这句落下时,压伤间里所有人的手都更稳了半分。
因为下一步终于不再是大猜。
而是去焚页口里,把那张可能还活着的总位次卡,先钩出一个角。
只要这一角真在,压伤间里这条事故线便再也回不到“只是乱场”的旧说法里。
因为总位次卡一旦活着,整场试门就再不是谁都能随口改写的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