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训练室。

林远站在五个假人围成的半圆中间，手里的短棍握柄被掌心的汗浸得有些发滑。

苏眠站在假人阵列外面，短刀已经出鞘，刀身的蓝纹在日光灯下亮得刺眼。

她今天的训练计划写得很简单：“实战模拟，难度最高档，不限时，不限技能，撑到假人全部报废或者我叫停。”

“最高档是什么意思？”林远把短棍换到反手。

“意思是这五个假人会同时攻击，攻击模式随机切换，不再按顺序来。

而且我会在阵列外面随时突袭，没有规律，没有预警。”

苏眠把计时器放在窗台上，按下启动键，“开始。”

第一个假人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启动了。

二号假人，暗影型，灰白色的雾气从假人胸口涌出来，在半空中分裂成好几根触手同时刺向林远的后背。

林远侧身闪过第一根触手，短棍反手敲在第二根触手的根部，电弧炸开，触手缩回去了一截但没有消散。

三号假人紧跟着启动了。

规则型，模拟驾考怨灵那种逻辑锁定的精神干扰。

林远耳边响起一个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反复念着“违规操作，扣十分”“压线，扣十分”“中途停顿超过三秒，扣十分”。

每念一句他的大脑就本能地想要停下来思考自己到底哪里违规了，这种感觉跟上次在驾考训练场上被扣分冲击波炸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话痨术！不要被它带节奏！”苏眠的声音从阵列外面传来。

林远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让他从规则暗示里挣脱出来。

他开始一边闪避一边说话，话痨术的计时器在系统面板上跳动了十几秒。

注意力提升到足以同时预判二号假人触手刺出的方向和五号灵体型假人在空气中散布的精神干扰波动。

他把吐槽弹幕从嗓子眼里逼出来，一连串淡金色的弹幕光球打在三号规则型假人的头部。

精神干扰被弹幕的反向冲击暂时打乱，那个扣分的机械音卡了一下，变成了一阵含糊不清的电流噪声。

就在这个空档，苏眠从阵列外面切了进来。

她的短刀这次没留手，刀背朝下，速度快到林远的金属牌刚刚感应到刀身能量流动的方向，刀背已经落在他短棍的握柄上。

虎口震得发麻，减震握柄把反作用力吸掉了大半，手指没有松。

他借着这股力道往侧后方退了一步，金属牌的温度骤然升高，实时感应到苏眠下一刀的攻击轨迹，从左上方斜劈下来，角度很刁，速度比刚才更快。

他提前半秒往右边闪开，苏眠的刀背擦着他肩头划过，他顺势把短棍往前一递，点向她手腕护甲的接缝处。

苏眠反应极快，翻腕格挡，刀身和短棍撞在一起溅起一小串火星。

训练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老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保温杯，脸上的表情让苏眠收了刀。

“城北那个废弃的第四印染厂刚才触发了情报部的监测警报。

信号特征跟你们上周收容的纺织厂家属院和子弟小学高度相似，编剧代行者的第四个测试点。

信号强度是之前小学那个印记的好几倍，已经超过蓝级阈值，直接标记为准红级。”

老魏看着林远，“我刚跟周岩商量了一下，评审委员会同意了一个方案，把这个任务作为你的C级晋升考核，实战考核，真实战场，不是模拟。”

苏眠把短刀插回腰间。

“准红级。”

“对，情报部初步判定为多重印记叠加，加上印染厂本身的化工污染残留跟时间脆弱点发生了某种融合，形成了一个比之前三个测试点加起来都难缠的污染空间。”

老魏把任务简报从腋下抽出来放在窗台上，

“周岩已经在调第三行动组的备用人员了，但他也说了，如果林远能独立完成核心印记的剥离，考核直接通过。

而且第七行动组不需要外援就能解决这个测试点，可以给公司省下同时调动两组干员的资源消耗。”

苏眠沉默了片刻，转过脸看着林远。

“准红级，多重印记叠加，独立收容，这三个条件加在一起的意思是，你进去之后，我只能在外部维持封印阵，不能进去帮你。

里面的印记数量不确定，空间结构不确定，污染物的攻击模式不确定，唯一确定的是你手里有全套观测者序列的观测工具。”

“我知道。”

林远把任务简报拿起来翻了两页。

印染厂的结构图很老旧，是八十年代的建筑，三层厂房加一个地下染料储存库。

情报部用红笔在地下一层的位置圈了个圈，旁边写着“信号峰值，疑似核心位置”。

“独立完成核心印记的剥离，考核通过，如果撑不住，发信号，苏眠进去收尾，考核取消。”老魏看着林远的眼睛。

墨斗从走廊里走进来，跳到暖气片上。

“我跟车去现场，在外面陪苏眠维持封印阵，进去的事你自己来。”

它停了一下，尾巴轻轻扫过林远的小腿，“煤球在安置所等着吃不加酱油的糖醋排骨，你答应过每周都去看它，别死在印染厂里。”

林远把短棍握紧，感受着减震握柄贴合虎口的触感。

金属牌在口袋里微微发着热，真实之镜的镜面在任务简报的纸张上映出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

口袋里还有王建国妈妈腌的萝卜干，大爷画的三张蜡笔画，赵琳的便签，方秀兰的徽章。

他把任务简报折好放进口袋里，跟那些纸片放在一起。

“出发。”

面包车在城北的老工业区里拐了好几个弯。

印染厂的外墙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铁栅栏门上挂着一把锈死的链锁。

厂房的红砖墙上还能看到褪色的标语，字迹被几十年的风吹日晒磨得模糊不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染料味和地下积水蒸发后的潮湿气息。

周岩已经先到了，正在厂区外围布设封印阵。

封印纹路沿着厂房外墙的根基蔓延开来，银色光纹在红砖缝隙里一闪一闪的。

他看到面包车停下来，直起腰，用对讲机跟老魏确认了一下任务分配，然后朝林远点了点头。

苏眠把封印阵的核心装置放在厂房入口处的台阶上，启动电源。

一圈淡蓝色的能量屏障从核心装置向四周扩散，沿着周岩布设好的银色纹路延伸开去，把整栋厂房包裹在其中。

她蹲在核心装置旁边，手指按在控制面板上，刀放在膝盖上。

“封印阵维持期间我不能离开这个位置，你进去之后，金属牌会实时把你的能量状态传回来。

如果状态跌到危险阈值以下，我会强行关闭封印阵进去找你，在那之前，靠你自己。”

苏眠的语气很平静，但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林远，而是盯着控制面板上跳动的数据。

林远把真实之镜握在左手，右手抽出短棍，推开了印染厂的铁栅栏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细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了很久。

厂房内部很暗，窗户都被爬山虎遮住了大半，只有几束夕阳的余晖从藤蔓缝隙里漏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染料腐败后的酸味和某种更陈旧的、像是潮湿布料在密闭空间里放了太久之后发酵出的霉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检测仪，环形指示灯从绿色跳到橙色，停在橙色最顶端，以一种不规则的节奏一明一暗。

金属牌在口袋里开始发热，热量传导的方向直直地指向地下一层。

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很窄很陡，台阶上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霉菌。

林远往下走的时候存在感降低已经自动激活，脚步声被压缩到几乎听不到的程度，但他能听到地下传来的声音。

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声音很杂，像是在开会，又像是在争论什么。

其中有一个声音格外清晰，带着很重的本地口音，在反复念着同一句话：“染缸的温度不能降，降了就挂不上色。”

地下一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浓重的染料蒸汽。

林远推开门，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染料储存库，四面墙壁上排列着几十口半人高的染缸。

每口缸里都盛着颜色各异的染料，有深蓝的、暗红的、墨绿的，染料表面翻涌着细密的气泡，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缸底持续加热。

每口染缸旁边都站着一个人影，穿着旧式印染工人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搅棍，正在反复搅动缸里的染料。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搅动的节奏完全同步，每搅一下就会念一句“温度到了吗”。

储存库正中央悬着一团比前三个测试点更大更浓的灰白色雾团，雾团内部嵌着至少五枚银纹印记。

每一枚都在以不同的频率旋转，互相之间连着细密的银丝，形成一张复杂的印记网络。

雾团下方站着一个比其他残影都高的老工人，手里没有搅棍，而是拿着一张已经发黄的工序单。

他低头看着工序单上密密麻麻的温度记录，嘴里念叨着那几句话，每念一遍头顶雾团里的银纹就同时亮一下。

“老师傅，染缸的温度已经够了，这批布已经染好了，可以出货了。”

老工人抬起头看着林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动摇。

“温度到了？我守了三十年的染缸，温度从来没有到过，每次差一点，就挂不上色。挂不上色整批布就废了，废了厂子就完了。”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金属牌。

牌面温度骤然升高，热量传导的方向直直地指向老工人胸口，那里有一根极粗的银丝从雾团核心直接连进他的心脏位置。

他不是残影，是活人的执念在死后的时间残留里凝聚成的核心宿主。

他死后仍然困在这个地下储存库里继续守着他的染缸，因为他在世时最后一次染布差了几度没染成，整批布废了，他觉得是自己的责任。

五枚印记同时在雾团里急速旋转起来。

所有染缸里的染料开始剧烈沸腾，气泡涌上液面破裂开来，散发出浓烈的刺激性蒸汽。

那些搅缸的人影同时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