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陈默到总局的时候,发现赵铁柱已经坐在他工位上了。
不是坐在赵铁柱自己的椅子上,是坐在陈默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三份巡查报告草稿,手里捏着笔,表情像在高考考场上做最后一道大题。
恐龙被他挪到显示器旁边,闹钟还在咔嗒咔嗒地走。
“你坐我椅子干嘛。”陈默把背包放在桌上。
“你这把椅子角度好,对着窗户,光线亮,写字不反光。”
赵铁柱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而且你桌上东西多,有安全感。”
陈默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正在写的报告。
标题是“青云巷72号原址异常能量波动专项汇报”,下面分了三栏:
事件概述、数据记录、结论与建议。
事件概述写得很详细,周三下午两点零八分,裂缝读数从零点一五上升至零点二零后回落,波动持续约四十分钟,期间恐龙传感器同步记录数据,赵铁柱本人站在裂缝前面协助观测。
写到“本人”两个字的时候他用力太猛,纸戳了个小洞。
“这里怎么写?”赵铁柱指着结论与建议栏,
“我想写‘本次波动系已知异常物品对人员接近的正常反应’,但‘系’这个字我上次用错了被老赵圈过,说口语里不这么用,改成‘是’又觉得不够正式。”
陈默拉过孙明远的椅子坐下。
“写‘属于’,比‘系’口语化,比‘是’正式。老赵能接受。”
赵铁柱埋头改了几个字,写完最后一笔,把笔往桌上一拍。
“搞定,交到老赵那边去。”他站起来拿着报告走到门口,又转回来把恐龙往陈默的方向推了推,“闹钟昨晚回家之后还在走吗。”
“还在走。”陈默说。
“那它以后就一直走?”
“大概吧。”
赵铁柱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弹幕弹出来:
【赵铁柱昨晚回去之后用手机查了一晚上机械闹钟的保养方法,他说查完发现不用保养,你爸装的东西不会坏。】
陈默把恐龙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底座内侧。
马良上次拨动的那个“远”字刻痕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之前没注意到:“上发条的位置在尾巴下面。”
他把恐龙尾巴轻轻掰开一点,尾巴根部果然藏着一个极小的上发条旋钮,和闹钟背面那种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好几倍。
他试着拧了一圈,手感很紧但很顺滑,弹簧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闹钟的锤子敲得更响了,节奏比之前快了半拍。
这玩意儿走了将近四十年还没停过,大概是因为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给它上发条。
那个人可能是马良修设备的时候顺手拧过,也可能是赵铁柱把玩恐龙尾巴的时候无意中上过。
弹幕弹出来:
【上周马良修理恐龙时把尾巴拆开过,他肯定看到了发条旋钮,他没告诉你是因为他觉得你自己会发现,他的原话是“这东西你爸做的,他儿子迟早会找到发条”。】
九点左右,陈默把金属盒子打开重新看了一遍里面的零件。
电路板是深绿色的,焊点手工痕迹很重但每一个都焊得干净利落。
导线外皮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铜丝,绝缘层上印着“云京市第二人民医院”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纽扣电池和恐龙肚子里那颗是同款,也是停产的型号,但电压还很足。
那片金属最特别,对着光看的时候表面有极细的纹路,不是划痕,是天然结晶花纹,和弹珠里蓝色花瓣的纹路一样。
他想起卫某某说这片金属是老卫从7号柜里拆下来的内衬,长期暴露在异常能量环境中。
但他爸在信里说这片金属是“老卫从7号柜里帮我取出来的”,没说用途。
弹幕弹出来:
【这片金属片的分子结构和弹珠里的花瓣、蓝芯蜡烛的烛油、地下室渗水的荧光成分全部一致。
它不是用来屏蔽异常能量的,是用来感应异常能量的。你把金属片放在恐龙传感器旁边试试。】
陈默把金属片从盒子里取出来,小心地放在恐龙肚子旁边。
恐龙传感器发出一声极细的嘀声,然后闹钟的锤子敲得更响了。
声音不是从恐龙肚子里传出来的,是从金属片上传出来的。金属片在振动,和锤子同频。
弹幕弹出深蓝色的分析:【金属片在共振。它不是传感器,也不是电池,它是放大器。闹钟的机械振动被它转化成异常能量信号,反向传回裂缝那边。
你父亲把它放在盒子里和闹钟放在一起,不是为了让闹钟走得更准,是为了让闹钟的声音能被B-0007听到。】
陈默盯着金属片看了好一会儿。
他爸在信里没说这片金属的用途,只是说老卫从7号柜里拆了一片内衬金属片,放在盒子里和其他零件拼在一起。
但把放大器放进盒子里,和闹钟并排放,闹钟走一秒它振一次,振动的频率和裂缝对面B-0007的异常能量波动频率一致。
那不是给儿子留的纪念品,是一个还在运行的信号源。
闹钟在恐龙肚子里走了三十九年,金属片就把它每一声锤响放大成B-0007能听到的信号,传回裂缝那边。
B-0007每天都能听到这个声音。
它以为闹钟还在柜子里,闹钟的声音一直罩着盒子里其他零件,让它们读起来像柜子本身的一部分。
弹幕弹出:
【你父亲在火灾前用这片金属片做了一个持续的声波屏蔽层。
闹钟每走一秒,金属片就把声音放大成一道杂音墙,B-0007能听到的只有闹钟声,听不到盒子里其他零件的声音。
他把能听到的东西藏在一道他亲手制造的不间断的声响后面。】
十点半,老赵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赵铁柱刚交上去的那份专项汇报,红笔夹在耳朵上,表情和平时一样严肃。
但他把报告放在陈默桌上的动作比平时轻,纸页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专项汇报我看了,结论栏写得比上个月的巡查报告好,赵铁柱说是你帮他改了几个字。”
老赵把红笔从耳朵上拿下来放在桌上,没有翻报告批注,只是看着陈默,
“昨天下午巷子里发生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技术科马良给我看了远程同步数据。
异常能量波动在下午两点五十分完全恢复正常,此后维持零点一五不再变化,这是最近几年里恢复最快的一次。”
陈默点了点头,“昨天下午有几个人同时在巷子里,B-0007的注意力被分散了。”
“我知道有几个人。”老赵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名单上周顾问给我看过。六个名字,我记住其中五个,第六个人的名字你们档案里都找不到,但我知道,因为我记得他。
1979年他来行政科报到的时候,他的身份证号我没录入系统,只在纸质登记册上写过一次,登记册后来锁在档案柜最底层。
他说他的名字不用留,我说行政手续必须留名,他就在登记表上画了一个问号。”
老赵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他昨天下午在巷口把问号签在了领取登记表上,那张登记表需要我归档,我来就是想问你,他的姓名栏还是空着吗。”
“空着。”陈默说。
“那就空着。”老赵拿起红笔重新夹在耳朵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桌上有几样东西了,恐龙、蜡烛、弹珠、金属盒。
这几样东西虽然都不是收容品,但它们集中放在一起会产生微弱的异常能量叠加效应。
我已经通知马良给你做一个专用收纳盒,材质和7号柜内衬一样,下周能做好。”
他推门出去了。
弹幕弹出来一条白色的信息:
【老赵主动提出给你做收纳盒,他不是防你桌上的东西对同事有影响,他是帮你把这些东西保存好,他知道每一件东西谁给你的,但他从来没问过你里面的内容。】
下午,陈默去了一趟翠苑路。
潘有才蹲在门口浇花,手里提着一个绿色塑料水壶,壶嘴对着墙根的薄荷,水柱细细地淋在叶片上。
他看到陈默走过来,把水壶放在地上,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拿到了?”
“拿到了。”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金属盒子,打开给他看。
潘有才低头看了一眼盒子里的零件,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那根导线。
“这是二院检验科的,苏苹以前用心电图机的时候我见过,导线外皮半透明,质量好。
她剪了一截给你爸,你爸把两头的铜丝焊在电路板上,焊得不错,我教过他。”
“您教过他焊接?”
“教过,他说要学,我说我修了一辈子邮局设备,电路板、扩音器、电报机都修过,焊接是基本功。”
潘有才把浇水的壶拿起来继续浇花,“他学得很快,手稳,焊了几个晚上就能把闹钟的齿轮重新装上去了。
后来他做出那个恐龙,肚子里那套传感器是他自己焊的,我只负责帮他找电池。”
弹幕弹出分析:
【潘有才教陈建国焊接,马良修陈建国的设备,孙明远记录异常能量数据,赵铁柱站在裂缝前面帮你分散注意力,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技能接上一棒,不是接力,是拼图。】
潘有才把水壶放在墙角,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对了,你妈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
陈默愣了一下。
“我妈怎么有你电话?”
“她有,以前你爸出事后,她每年正月初三和老周见面,偶尔老周会叫上我一起,你妈记电话号码很厉害,打过一次就记住了。”
潘有才从门框上挂着的小布袋里掏出一张便签,
“她说让我转告你,头发该剪了,原话是‘告诉我儿子,再不剪头发我就亲自来给他剪。’”
陈默接过便签看了一眼。
他妈的字迹,比他爸的潦草得多,但是比李悠悠写绿萝养护表格还用力。
“潘叔,您回她一句,就说周末之前一定剪。”
“你自己回,我没有手机,我只能收电话。”
潘有才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你妈说要亲自来给你剪头发不是说说的,她以前给我说过,你爸在的时候头发也是她剪的,你爸不喜欢去理发店,说理发店的推子声音太吵,她说你跟你爸一样。”
陈默回到总局的时候食堂已经开门了。
赵铁柱站在窗口前面,正在跟新师傅讨论山楂的用量,孙明远在后面用平板记录新师傅对反馈意见的接受度。
李悠悠排在队伍里低头填绿萝养护表格,今天的状态栏写着“新叶完全展开”,备注栏加了一句“明天不用浇水”。
陈默端着盘子坐到靠窗的位置,把恐龙放在桌上,闹钟还在走。
他把金属片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恐龙旁边,金属片轻轻振了一下,和锤子同频。
窗外的老厂房烟囱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门卫黄大爷的收音机里播着晚间天气预报,明天晴,适合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