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陈默又又又是被弹幕叫醒的。
恐龙肚子里的闹钟还在床头柜上咔嗒咔嗒地走,但弹幕的声音比闹钟更早一步钻进他脑子里。
【今天周五,你昨天答应潘有才周末之前剪头发,今天是周末之前的最后一天。】
陈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也是周末。”
【明天是周六,周六理发店排队的人比平时多一倍,你今天下班之后去,人少,不用等。】
“你今天怎么比闹钟还准时。”
陈默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恐龙。
闹钟的锤子还在摆,金属片在旁边轻轻振动,和锤子同频。
【闹钟是你爸装的,我是被你爸装的东西吵醒的,金属片振动频率和我的信号处理模块产生了共振。
你昨晚把恐龙放在床头柜上,等于在我耳边放了一个扩音器,你的睡眠质量评分是八点七,我的系统稳定性评分是六点二,你睡得比我好。】
陈默忍不住笑了一声。
弹幕很少抱怨,但每次抱怨都精准地戳在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劲的地方。
他把恐龙拿起来放到桌上,离床头柜远了一点。
【谢谢,共振减弱了,你今天需要去一趟技术科,马良昨晚发消息说收纳盒的样品做好了,让你去试试尺寸能不能放下所有东西。】
陈默洗漱完换好衣服出门。
路过502的时候苏晚晴正好推门出来,手里拎着垃圾袋,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
她看到陈默愣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看起来这么高兴。”
“剪头发了。”陈默说。
苏晚晴又看了一眼他的头发。
“没剪啊。”
“晚上去剪。”
苏晚晴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拎着垃圾袋下楼了。
弹幕弹出来:
【她对你昨天晚上吃糖醋排骨的事一无所知,但她准确判断出了你的头发状态,这是她作为邻居的职业素养。】
到总局的时候,赵铁柱已经在工位上坐着了。
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左手拿包子,右手拿笔,嘴里还在嚼。
看到陈默进来,他把包子放在恐龙旁边,用油纸垫着,然后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
“老赵今天早上给我的,总局后勤处发了通知,说外勤一组的常规巡查范围从下个月起扩大,新增两个点位。
一个是翠苑路防空洞,一个是青云巷香烛店地下室,老赵让我写一份扩编申请,说巡查范围扩大之后需要增加人手。我写了一半,你看看。”
陈默接过文件。
赵铁柱的字迹比以前工整了不少,“异常能量”四个字终于没再写成“异常能量晃动”。
但他把“翠苑路防空洞”写成了“翠苑路防空同”,最后一个字少了个框。
“这里改一下,防空洞,不是防空同。”陈默指着那个错字。
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把包子放下,拿笔在“同”字外面加了个框,涂成了“洞”。
墨水没干,他用手抹了一下,结果糊了一片。
他对着那片墨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扩编申请推到一边。
“下午再誊一份,先吃包子。”
弹幕弹出来:
【赵铁柱这份扩编申请已经誊了三次,第一次把“翠苑路”写成“翠苑路翠苑路”,第二次把“香烛店”写成“香烛店赵凤英”,以为店铺全称就叫这个。
今天这次把“洞”写成“同”,老赵说扩编申请不用太正式,但他坚持要誊到没有一个错字为止。】
孙明远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平板屏幕上是一张新的曲线图。
他把平板放在陈默桌上,指着图上一处凹陷。
“昨天下午我对比了最近一个月的巡查数据,发现一个规律,每次赵铁柱站在裂缝前面,读数都会在四十分钟内从高点回落到零点一五。
他不在的时候回落速度平均慢二十分钟,周三那次他站了七分钟,读数从零点二零回落到零点一五只用了半小时。”
赵铁柱从包子后面抬起头。
“什么意思?我站那就能让它安静?”
“不是让你安静,是你的认知污染指数太低,B-0007读不到任何信息,它对你就没兴趣,你对它来说就是一块白板。
白板在面前站几分钟它就无聊了,注意力转移得比读到你爸的东西快得多,所以回落更快。”
孙明远推了推眼镜,“我是用数据说话,不是夸你。”
赵铁柱把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着陈默。
“那下次巡查我每次都站裂缝前面。”
陈默没有回答。
他知道孙明远说得对,B-0007对赵铁柱没兴趣,因为赵铁柱脑子里没有它想要的东西。
但每次赵铁柱站在裂缝前面,B-0007就会把注意力从别的地方移开。
这个规律不是巧合,是他爸当年设计这套机制时就想过的:
让那些读不到任何东西的人站前面,让那些有信息但不能被读取的人藏地下,他爸把每个人的位置都安排好了。
十点左右,陈默去技术科找马良。
马良正趴在工作台上,面前放着一个灰色收纳盒,盒盖打开,内衬的金属片泛着暗银色的光。
收纳盒不大,刚好能放下恐龙、蜡烛、弹珠和金属盒子。
每个格子都按物品的形状挖好了凹槽,内衬金属片和7号柜是同一种材质,表面有一层极细微的结晶花纹。
马良看到他进来,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
“昨晚值夜班闲着没事就给你做好了,尺寸量了你桌上的四样东西,误差不超过零点五毫米,恐龙凹槽下面多留了一个暗格,放备用电池。”
马良把收纳盒推过来,“老赵说这个收纳盒算外勤一组公用装备,不用申请个人保管,他说省得你每次出门都把这些东西揣在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陈默把收纳盒翻过来,盒底刻着一行小字,“外勤一组公用监测设备,2026年。”
字迹是马良的,工整但没有温度,和维修手册上所有技术说明一样。
他把恐龙、蜡烛、弹珠、金属盒一件一件放进凹槽里。
蜡烛凹槽最深,因为火苗不能贴着盒盖。
恐龙凹槽旁边真的有个小暗格,里面躺着三枚纽扣电池,和老赵上周从后勤仓库翻出来的是同款。
弹珠凹槽底部铺了一层绒布,是马良从哪个旧设备箱里拆的减震材料。
金属盒凹槽刚好能卡住边框,不松不紧。
“金属片你拿出来单独放,我测试过了,金属片在收纳盒里振动会和内衬产生谐波,干扰恐龙传感器,你放在盒子上面的夹层里。”
马良指着收纳盒盖内侧一个扁平的暗袋。
陈默把金属片从盒子里取出来,小心地放进暗袋里。
暗袋扣上之后,金属片刚好贴着恐龙传感器的正上方。
“昨晚我拿你那个金属片做了一晚上振动频率分析。”
马良把马克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上的“别碰我设备”标签有点翘边,
“它的振动频率和你父亲笔记本上那五行凹痕的深度间距一致。
你把金属片放在恐龙传感器旁边的时候,恐龙传感器接收到的信号波形和凹痕的物理深度曲线完全吻合。
你父亲不是随便选了这片金属,他用凹痕锁的频率来匹配金属片的共振频率。两套系统是配套的。
笔记本上的凹痕是逻辑锁,金属片是物理钥匙,钥匙和锁的振动频率一致才能打开。”
陈默把盒盖合上,收纳盒表面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马良,你昨晚没睡?”
“值夜班,顺便做的,这些东西不能散着放,总局有规定。”
马良把马克杯放在桌上,杯底磕了一下桌面上那个被赵铁柱摔坏的检测仪外壳,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检测仪,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弹幕弹出来一条白色的信息:
【马良昨晚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做收纳盒和测试金属片振动频率上,他说“顺便做的”。
他上次说“顺便”的时候是帮赵铁柱修好了检测仪,再上次是帮你查了加密消息的发送记录。他每次说“顺便”,其实都是唯一在做的事。】
下午,陈默把收纳盒放在工位靠窗的角落。
恐龙透过盒盖的透明窗口能看到外面的蜡烛火苗,传感器在收纳盒里发出极细微的嘀声,节奏和闹钟的锤子同步。
桌上那块塑料勺子还是歪歪扭扭地插在空花盆里,和收纳盒并排放着,像是两个不同时代的工具箱放在了一起。
他打开平板准备整理下周的巡查计划,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是顾知秋,收件人是外勤一组全员,标题是“下周巡查排班调整”。
正文只有一行字:
“下周三开始,巡查范围新增翠苑路防空洞和香烛店地下室两个点位,防空洞巡查由赵铁柱负责,地下室巡查由陈默负责,顾知秋。”
赵铁柱从前台方向跑过来,手里举着他那份誊了四遍的扩编申请,纸页还在墨迹未干的边缘翘着边。
“排班调整你看到了吗?防空洞归我!地下室归你!老赵说扩编申请还没批下来,但顾组长先把任务分配了。
她说苏苹下周加固日期调整了,改到周三,和你巡查地下室同一天,她说让你和苏苹当面核对凹痕锁的维护日志。”
陈默拿起恐龙旁边那个牛皮纸信封,昨天卫某某放在他手里的那封信还没拆。
他拆开蜡封,抽出里面那张信纸,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默默:金属片振动的时候,闹钟就能被B-0007听到,闹钟是活的,它每走一秒都在告诉B-0007,我还活着,我还在走。
你把它放在裂缝前面的时候,裂缝那边的东西就会以为我还站在它面前,它分不清闹钟声和心跳的区别。
对你来说,闹钟只是闹钟。对它来说,那是你爸的心跳。爸爸。”
日期还是1987年9月13日,火灾前一天。
陈默把信折好放进收纳盒盖内侧的暗袋里,和金属片放在一起。
恐龙在盒子里咔嗒咔嗒地走,蜡烛火苗在日光灯下是正常的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