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底一露,压伤间里最先变脸的不是陈既白。
是苏寂。
她那句“外港署联合场次总卡”一出,连许临都先愣了一下。
“总卡还分蓝底?”
“分。”苏寂说,“普通单场位次卡是灰底或白底,只有跨署联场、样本、记声、封钟三边同时入场时,才会下蓝底联合卡。”
这就不是单纯把事故夜排得更清了。
而是把事故的规格,直接往上抬了一截。
蓝底联合卡,意味着三年前那一夜,不是临时出了事才乱找人来补。
而是一开始,就有一场准备过、联过、排过总位次的联合试门。
“谁会签这种蓝底卡?”沈砚舟问。
苏寂没有绕。
“至少三边。”
“持样边、防控边、记声边。”
“有时还会再挂一个场务调位手。”
“所以如果你们真能从焚页口里钩出一角蓝底总卡,很多后来人再想把那晚说成临时失控,就站不住了。”
这话的重量,已经远大过一页旧纸。
因为它会把责任从“后续处理错了”直接推回到“最开始谁批准、谁排位、谁让这场联合试门成立”。
白栀没被这层分量压慢。
她只问最手上的一句:
“这蓝底是表层墨,还是底纸染?”
“多半是底纸染。”苏寂说。
“所以一旦见水、见潮再翻,边口会先粉掉。”
白栀点头。
那就更不能用任何湿法。
只能继续走刚才那条最笨、也最稳的路。
压灰。
找硬边。
只钩一角。
她换了角度,把细铜片顺着那点焦褐硬边再往下探一点。
这一次,铜片后面明显带出了一点更完整的韧性。
不像碎片。
更像一张被烧卷边、却还没断成数截的卡角。
纪晚照在旁边盯着,低声问:
“能不能再多半寸?”
“能。”白栀说,“但再多,槽里活灰就会跟着松。”
“那就别贪。”
沈砚舟一句把动作钉住。
“先看这一角够不够认人。”
这句话很对。
他们现在最缺的不是“把总卡整张拉出来”。
是先知道这张蓝底卡,到底把哪只手签在最外头。
白栀于是只把那张卡角带出一线。
一线足够灯照。
却还不至于整片受力。
灯光一压,蓝底下方果然慢慢浮出两道没烧尽的细框。
像总卡外侧固定会有的联署栏。
再往边上看,最外一格里竟真还有半个墨字头。
不是姓。
不是署。
是一个被火舔掉大半、只剩上半边的“联”。
许临立刻道:
“联合场次总卡没错。”
“而且这不是后贴的边条,是卡本身外栏。”
苏寂也跟着压实:
“对。”
“蓝底、联栏外框、外格位置都对。”
“只要再多出一点,下一格就该碰到签位。”
这就是现在最要命的诱惑。
再多一点。
也许就能看见谁签的第一格。
也许就能把“谁排的位”直接钉死。
可同样,再多一点,活灰也可能一起松。
山体外那台重收录头,也随时可能顺着灰弧找准这口焚页槽。
许临没催。
陈既白也没催。
反倒是明烛忽然在上头极轻地说了一句:
“右上角。”
众人一起抬头看他。
他脸还白着,额角也见了汗,可眼神却像终于有哪一寸和旧年现场重新接上了。
“那种蓝底卡,右上角会压一枚最浅的场别孔。”
“不是字,是一串小点。”
“若这角还在右上,那只要看点数,就知道是几边联合。”
苏寂立刻道:
“三边联合是三点斜列。”
“四边是井列。”
“双边是横双。”
这一下,取证方向就变了。
不再是冒险多钩半寸去找签名。
而是先判断当前露出的,是不是右上角。
若是,只要再看清场别孔,就能先知道那一夜是三边还是四边联合。
而这对后面判断“谁有资格排总位次”,已经够狠。
白栀把灯往卡角上沿压得更斜。
卡角最外那道烧卷边后,果然慢慢浮出三枚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浅点孔。
一上一下,再斜一。
三点斜列。
“三边联合。”苏寂声音都冷了下去。
“样、声、封钟。”
“没有第四边签位。”
也就是说。
这场联合试门最开始,还没把后续的救伤、旁见、转运这些人当成正式场边。
事故夜里后来所有进压伤间、藏匣、挂牌、拆片、留副签的手,几乎都是在一场没给他们留正式位的联合卡之外,硬生生补出来的后手。
沈砚舟听到这里,终于道:
“够了。”
“这一角先收。”
“别再往外拉。”
可就在这时,压伤间外头那股一直被重收录台压着的风,忽然变了向。
不再往里送。
而是从焚页口这一侧,往外轻轻一抽。
白栀脸色猛地一变:
“它们摸到灰口了!”
那一瞬里,蓝底总卡角忽然不再只是证,而像一块正在风里被两边同时抢的骨头。外线若先摸到灰口,便能顺灰反推槽深、卡角方向和纸边硬度;他们若手慢半息,连“这张卡还活到什么程度”都可能先被别人写进主档。
苏寂在上头几乎能听见重收录台风线校准后那一下细微提频。她比谁都清楚,一旦外线摸实灰口,接下来来的便不只是机器,会有懂焚页槽、懂总卡边孔、懂蓝底纸染的人直接下到祖师殿底。到那时,再想安安稳稳压灰找角,就几乎不可能了。
所以沈砚舟那句“够了,先收角”其实是在先救命。整卡不见得今晚拿得出,先把已经坐实蓝底联合总卡的这一口硬角保下来,后头才有得打。
只要蓝底这一角先活着出去,便足够让三年前那夜“不是临时乱起,而是早有联场总位次”的判断从此再难被人压回空话。
这便是总卡角现在最值钱的地方,它小,却先把那层壳捅穿了。
壳一破,后面再有人想把这场事说成临时乱场,便再不能像从前那样一句带过。
蓝底既见,这场试门的规格便再也压不回去。
它已经从事故尾巴,重新抬回了试门起手的层级上。
这一抬,不止抬高了事故本身,也把后来所有想把它说轻的人一道架在了风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