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内栓抽开的声音不重,却极长。
像一根很多年没动过、却一直有人定时擦油的细铁杆,正一点一点从槽里退出去。众人谁也没动,只盯着那面假墙。果然,墙缝没有立刻开大,反而是木盘先往回缩了半寸。
纸匠低声道:“它让我们送手。”
“还送?”灰雀牙都疼了,“这地方规矩也太多了。”
纸匠没理她,继续盯着盘。
木盘回缩半寸后,盘底竟露出一道很浅的槽口。槽里卡着一根细得近乎看不见的黑线,线头末端绑着一片极小的灰骨牌,牌面光秃,没有字。
“送什么手?”燕沉舟问。
“谁抹的槽,谁把骨牌翻过来。”纸匠道。
“翻过来若有字,照字做;若没字,就把骨牌往前推一格。”
“推一格是什么意思?”
“认你是来换扣,不是来偷看。”
这一步仍是燕沉舟去。
他先用钉尖轻轻拨了拨那片小骨牌。骨牌翻面时,连个磕碰声都没起,只露出背面一道更细的刻痕。
不是字。
像个断开的“人”。
上窄下分,两撇都只起了半头。
纸匠看见这刻痕,眸子立刻沉了。
“不是人字。”
“是半立。”
“什么意思?”闻人烬问。
“意思是后头那道门,眼下不认整人,只认半立的人。”纸匠道,“得先交一笔‘人未整立’的由头,才进得去。”
灰雀一听就骂:“这不还是在问我们带没带活人来换?”
“差不多。”纸匠道,“但它问得更阴。它不是要你承认带人来,它是要你承认你来办的这件事,本就和一个没法堂堂正正立在册上的人有关。”
这一层一说,众人都懂了。
今夜他们查外门,追燕照,查到现在,燕照在旧账里的状态正是这样。北库正册留不住,名库页背写着“转外门”,这本身就是一个“未整立”的状态。
人不算死透,也不算活得堂皇。
名不在正册,也不算彻底销净。
“那就认。”燕沉舟道。
“怎么认?”沈砚秋问。
纸匠望着那枚半立骨牌,慢慢道:
“拿唐七来认。”
众人都一震。
唐七抬眼,倒没惊,只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我?”
“你现在最像‘半立的人’。”纸匠道,“胸口有回门尾号,背后有门影,既没被门收进去,也没算干净退出。拿你去应这道刻,最合。”
闻人烬立刻沉下脸:“不行。”
“前头翻仓那道门还在记他,你现在拿他去认收骨口,等于让两头一起挂上。”
纸匠冷冷看他一眼。
“不拿他,你拿谁?”
“你?”
“你身上府里牵线盘味太重,一认就露。”
“我?”灰雀自己先摆手,“我可没那本事。”
“沈姑娘也不合。”纸匠道,“她灯灰路太净,更像开路手,不像半立的人。”
燕沉舟没有马上反驳。
因为纸匠说的是事实。
唐七现在就是最合的那个。
可也正因为太合,才凶险。
唐七却先开了口:
“认吧。”
“不就是再多压一层。”
他说这话时,脸色还是白的,可声音竟稳。燕沉舟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人和纸匠很像。不是像长相,也不是像手法,两人都被很多年的旧路磨出一种硬忍。疼知道疼,险也知道险,但到真要拿自己顶的时候,反而最少废话。
“不是多压一层。”纸匠纠正他。
“是借你这口半立,去问后头那人:外门如今还认不认旧转扣。”
“若认,你能进去一口。”
“若不认……”
“若不认,我也不会当场死。”唐七接了过去,“最多再被多记一笔。”
纸匠没说话。
因为这句并不全对。
若不认,未必立刻死,但极可能把唐七这口本来还停在翻仓那边的回门尾号,正式拖进收骨口这一套。到时他不只被一口门记,而是会被两套“旧改认”的路同时认成可用的半立人。
可眼下没有更好的手。
燕沉舟沉默片刻,终究只说:
“我陪他认。”
纸匠抬眼:“你陪不了。”
“能。”燕沉舟道,“骨牌不是写字,是回由头。你刚才说过,它问的是‘人未整立’。唐七是那个人,我是来给他换扣的手。两人一前一后,才像真事。”
纸匠盯着他看了两息,终是没再拦。
“那就你推牌,他站盘前。”
“记住,只推半格。”
“多一分,算强换;少一分,算偷听。”
唐七走到假墙前,站定。
他一站过去,墙后那股骨腥味竟更重了,像里头真有一双看不见的眼,隔着层层假脸、暗缝和卸口,在端详这个胸前挂着回门、背后带过门影的人。
燕沉舟则蹲在盘边,钉尖顶住那枚半立骨牌,极轻地往前推了半格。
“嗒。”
骨牌入槽。
墙后顿时安静下来。
安静得连众人的心跳都像比平时更响。
而后,假墙中间那片本来毫无缝隙的灰面,缓缓裂开一道只容一人侧身进去的窄门。
门里黑得更深。
可黑里最先露出来的,不是路。
是一张挂满了旧护心扣的木架。
唐七胸口那圈灰框也在门开的一瞬轻轻跳了一下,像门里有什么东西先看了他一眼。燕沉舟立刻往前半步,替他挡去些正对门里的风口。纸匠压低声音提醒:“先别让他对最里排。转扣墙最爱认半立人,谁把他直接送到里排眼前,谁就是替后头那口东西递人。”
门一开,唐七胸口那圈灰框也跟着轻轻一跳。
像门里有什么东西,隔着半口黑先看了他一下。那一下不重,却足以让他掌心里刚压下去的冷气又返上来一点。
燕沉舟看在眼里,立刻往前半步,刚好替他挡去些门内正对的风口。
纸匠也低声提醒:
“先别让他对最里排。”
“为什么?”
“转扣墙最爱认半立人。”纸匠道,“唐七现在最像一件还没改完的活物。谁把他直接送到里排眼前,谁就是替后头那口东西递人。”
这提醒极及时。
灰雀原本还想把唐七往门里拖半步,闻言立刻住手。众人也都更明白,收骨口这一套和翻仓不一样,它并非猛地吃人,而是一层层挑谁更像该被收进去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