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是顾铁衣?”
闻人烬这句问得很快。
纸匠没立刻答,先眯起眼看那最里排右二下头那点木齿旧血。
“因为他那只手,年轻时有个坏毛病。”
“什么毛病?”灰雀追问。
“做细活时,爱用无名指压边。”
这话一出,燕沉舟便明白了。
顾铁衣修甲时,确实有这习惯。别人起细扣、稳薄片,多用食指和拇指夹,他却常常先把无名指轻轻抵在旁边,像借那一点旁压把东西定死。年轻时未必人人能认出来,可跟着他在旧甲铺里干久的人,一眼就知道。
燕沉舟视线重新落回木齿。
那点血褐痕不在正中,恰恰偏右半分,位置正像有人站在扣墙前,用右手去摸里排黑扣时,无名指顺势压在下头木齿上留下的一点血。
而且不止一滴。
木纹深处还有第二层更暗的旧沁,只是被后来灰油压住了,方才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两次。”燕沉舟低声道。
纸匠点头。
“第一次多半是试。”
“第二次,可能就是转。”
唐七站在门外,背上门影余痕未退,听到这里都不由得抬了抬眼。
“他真从这里动过燕照?”
纸匠沉默一息。
“不敢说一定是燕照。”
“但能让顾铁衣冒着在外门改认墙前留血的险去摸的,绝不会是一般人。”
燕沉舟没有说话。
可他心里那根线已经绷得更直。
顾铺留注,燕照转外门,扣墙最里排右二下有顾铁衣的手血痕。这三样东西终于开始不再只是彼此有关,而是在一处地方咬出了次序。
顾铁衣来过。
来过不止一次。
并且真摸过一枚转扣。
这意味着当年所谓“转外门”,至少有一部分,并非完全发生在他看不见、插不上手的地方。相反,他大概率亲身站到过这里,亲手碰过改认墙。
“能不能摘下来看看?”闻人烬盯着那枚黑扣问。
“不能。”纸匠立刻道。
“为什么?”
“因为它现在还挂着。”纸匠冷冷道,“挂着,就说明后头没把这笔账彻底死了。谁现在摘,谁就是来续这笔账的人。”
这话把闻人烬堵了回去。
他不是不懂轻重,只是眼下线索就在眼前,谁都会想伸手再多掏半寸。可这种地方的规矩一向是这样,最像证据的东西,往往也是最容易让人把自己搭进去的钩。
燕沉舟没有去碰黑扣,反而把视线往木架后头更暗的格影里探。
“扣墙后面还有空。”
“对。”纸匠道,“改认墙后头多半还有记位格。”
“记什么位?”
“记这枚扣是从哪副护心上拆的,又往哪副护心上换。”纸匠顿了顿,声音更低,“有些地方,也会顺手记‘人往哪边送’。”
这句话让众人都更沉。
如果扣墙后头真还有记位格,那就不再是单纯看痕迹了,而是极可能能直接摸到“燕照转外门”的下一截去向。
可扣墙本身还没开。
而且谁都知道,到了这里,再往下不会比前头的盘、牌、半立骨符更简单。
沈砚秋忽然道:
“先看第一排左三那个‘乙’字,不只是乙口,也可能是开格的头。”
燕沉舟目光回去。
左三扣下那半个“乙”字留得极隐,不像给外行看的,倒更像给后来同路人一个对位。若扣墙后头真有格位,外头这半个“乙”,也许就是让来人知道该从哪一排哪一口开始找。
纸匠点头。
“先不碰里排黑扣。”
“先从左三起。”
燕沉舟便伸手去摸左三那枚正扣。
这回他没直接上手,而是先用旧签钉试了试扣边。扣边没动,像挂得死。再用指尖从侧边轻轻一推,扣面竟微微下沉半丝。
“活的。”他说。
闻人烬眼神一紧:“机关?”
“不算机关。”纸匠道,“更像认压。”
“这排正扣,按的不是扣本身,是看来的人懂不懂先压外层。”
燕沉舟没有急着压到底,先轻轻收手。
左三扣既然活,旁边那枚多次塞签的旧扣多半也有说法。若先按错一个,扣墙后头整排记位格都有可能乱。
他又去试左四。
左四那枚缺口旧扣果然也沉,只是沉得更重、更涩,像后头卡着什么比扣本身更薄的东西。
“左三轻,左四重。”他低声道。
纸匠眼底闪过一点冷意。
“那就对了。”
“左三是认路。”
“左四是留签。”
“当年顾铁衣若真从这里过手,不会直接去摸里排黑扣。他会先在外头找认路口,再在左四留东西,最后才进里排。”
燕沉舟心口微震。
这不只是猜。
这几乎已经是把顾铁衣当年站在这面墙前的手路,一步一步复原出来了。
而就在这时,扣墙后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不像门。
像一张很薄的木片,在更深处自己弹起了半边。
沈砚秋忽然低声道:“这也未必全是坏事。若后头真把我们当成顾师傅当年的后手,它就不会只在外层试,而会顺着那桩旧事继续往下送。”纸匠沉默一息,还是点头:“对。只是拿旧事开门,迟早要替旧事还债。”
那声一响,纸匠眼里的旧惊也跟着翻了一点。
灰雀看出来了,低声道:
“你也没算准它会开这么快?”
纸匠没有嘴硬。
“我原以为最多再吐一口外层认路。”
“现在看来,不是我们单向顺着顾铁衣的手路往里摸,后头那口活位也在顺着这条手路认我们。”
这话比前头所有推断都更让人心里发沉。
顾铁衣留下的刻痕、血痕、外层手法,当然帮他们把路开到这里;可同样地,若后头这地方还把顾铁衣当成某个未完的旧手,那他们越像着他的路走,便越容易被当成来续旧事的人。
燕沉舟听着这句“续旧事”,心里那根线反倒更定。
若真能续,便说明顾铁衣当年做下的并非一场散乱冒险,而是一条完整走过却没彻底走完的旧手路。顾师傅这些年守着旧甲铺,不肯让旁人碰某些旧锁、旧壳、旧扣,或许守的也正是这条路最后没能收净的那一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