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槽一合,外头那点药间冷气就断了大半。
返井里更冷。
不是外层风吹出来的冷,而像整只井多年封着不见人,湿气、药气和壳壁深处的金属寒意一层层压下来,连呼吸都带着细细的水味。闻岐背贴井壁,先没急着往下滑,抬手去摸周围能落力的点。
果然没有正经梯。
井壁上只有交错分布的旧铁销和几处被反复踩磨过的木楔痕。有几枚铁销已经锈得发脆,显然不能全信;木楔痕倒更稳,像是后人不断换过,哪怕旧木烂掉,位置却一直留着。
闻铮当年走这口返井,也不会是舒服地下去的。
“底多深?”秦鸦在下头压声问。
“听不见底。”闻小满的声音更低,“但中间有两次空口。”
闻岐一听就懂。
这井不是一通到底,中途至少有两道侧翻口或歇脚槽。若有人只顾着闷头往下滑,很可能就在空口那一层踩空,直接摔穿几层壳。
他低声把顺序再定一遍:“每人下到空口就敲一声,后头再跟。”
秦鸦应了一句。
最前头的闻小满已经慢慢往下试了。她轻,反而最适合探第一段。闻岐能听见她鞋尖碰铁销、侧腰贴井壁、手指偶尔轻轻划过木楔痕的细响。那种响并不慌,说明她虽然体力弱,心却稳着。
这比什么都重要。
过了大约六七息,下头传来“笃”的一声。
第一空口到了。
秦鸦立刻跟下。
他这种常跑破路的人最懂怎么把人从狭窄地方塞过去。闻岐听着他故意压轻的落力声,心里反倒更沉,因为若连秦鸦都在这种地方收声,就说明上头那句“返井”真让几个人都紧了。
季承锋不但认出返井,还极可能知道这口井不是只有一个出口。
返井里若有哪层能顺签脚探进来,或者有平行小缝能让白签下滑,那他们下得越慢,越容易在井身中段被卡死。
裴照霜第三个。
她下之前,先低声问闻岐:“上头会不会开?”
“会。”
“多久?”
闻岐看了眼刚合拢的背槽:“若药间那点乱能多骗他半刻,他会先看半箱,再试背槽。若只信一半,他直接探井。”
裴照霜点头,没再多说,人便顺井壁滑了下去。
陆北辰这时才真正难办。
他手脚都在发虚,返井又无梯,只有错位铁销和木楔痕。这种路对重伤的人最不讲情分。闻岐若一味背他,两个人都会更难落脚;可若放他自己试,只第一道空口就未必过得去。
“我先下,你后跟。”闻岐道。
陆北辰抬眼看他。
“我到第一口托你。”
“你确定托得住?”
闻岐没废话,先下。
井壁比想象中更滑,前两枚铁销还能借力,到第三枚便已锈得发脆。闻岐手一压上去,铁销竟轻轻晃了一下。他立刻撤力,整个人改贴右侧那道老木楔痕缓缓下移。
这返井走法不是爬。
是磨。
人要尽量把重量分到背、肘、膝、脚尖这几处,一点点往下蹭,才能让单个落力点不至于突然崩掉。闻岐做惯窄井检修,这种苦活他不陌生,可今夜从主轮一路撬页、断桥、改判、走吊槽到开返井,体力也真在一点点见底。等他下到第一空口边时,掌心和膝侧都已被磨得发热。
空口不大,只是一处向内收进去的半层歇槽。
闻小满和秦鸦已在下头一层等着,裴照霜则卡在第二空口边,正抬头看上。
闻岐稳住后,朝上轻轻敲了一下。
陆北辰开始下。
他比闻岐想得还狠。
不求快,只求稳,每一步都像拿命在量。可走到中段时,他右脚踩的那枚铁销还是忽然“咔”地断了半截。整个人顿时往下一坠。
闻岐眼疾手快,扑上去一把拽住他小臂。
这一下扯得两人肩背都像被撕开似的,空口边的老木楔痕也跟着发出一声闷裂。好在陆北辰自己反应也快,左手死死扣住另一处木痕,才没把两人一并带下去。
“别松。”陆北辰咬着牙。
“你废话太多。”
闻岐狠狠干住他,把人一点点拖进空口。等陆北辰背靠歇槽壁坐稳,额上冷汗已经把碎发全压塌了,脸色比药间里还白。
可他一坐稳,第一句话竟不是疼,而是抬头去听。
“上头开了。”
闻岐也听见了。
背槽那边传来极轻的一记“簧”响,像有人已经摸准药槽背口的锁簧位置,正试着用白签或细针去反拨。
季承锋比他们估得更快。
“下第二口。”闻岐立刻道。
再拖在第一空口,等于等对方把返井口完全摸透。真让白签顺井壁探进来,这处歇槽就是活靶子。
闻小满在下头忽然轻声开口:“第二口后不是往下。”
闻岐一怔:“什么?”
“第二口后……风是横的。”
裴照霜先明白过来:“第二空口接横槽。”
这就对上“返”字那只向上钩尾了。返井不是单靠往下逃,它中段必然有一条横槽,横穿到别的壳层,再往上翻。否则单从药间直下,走到最后只会掉回更深更死的废层里。
“先到第二口。”闻岐道,“到了再看。”
这一次顺序换成裴照霜先探。
她本就卡在第二空口边,最适合先摸横风。闻岐把陆北辰暂留在第一空口,自己殿后盯上头。返井内壁此刻每多一声簧响,他心口便往下一沉半寸。
不是怕。
是知道季承锋真能追进来。
等裴照霜在第二口敲了两下,说明那边已有横槽可立,秦鸦立刻带闻小满再下。闻岐最后扶陆北辰过第二段。这回更险,因为井壁铁销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被潮气浸黑的旧绳槽。有人曾在这里放过短索,但索早被抽走,只剩磨痕。
闻岐边下边看,心里忽然一动。
这些绳槽位置太整,不像逃人时临时挂的。
更像这口返井曾被人长期来回用过。
闻铮不是偶尔走一次这条路。
他后来很可能一直在用。
正想到这儿,头顶返井口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很远,很淡,却听得见。
季承锋已经把药间背槽撬开了。
“闻岐。”
那人竟顺着返井往下叫了他一声。
不大。
像知道在这种地方声音一重就会乱掉,反倒失准。
“你爹喜欢拆账,你也一样。”
“就是不知道,这口井底下还有没有人替你留第三层命。”
闻岐手指一紧,却没回。
井里回他一句,等于给季承锋报位。
可他心里也清楚,对方这句不是单纯挑衅。返井既然真被追开,就说明后头每一层空口、横槽、翻口都要重新算时辰了。闻铮留过牙,不等于季承锋就完全追不上。
第二空口很快到了。
这口比第一口大,往左确实开出一道仅容侧身通过的横槽。横槽里风是横着吹的,还带着一点更干的壳层灰味,不像底层药间那种湿冷,说明它真能接更高、更近外壳的层。
陆北辰刚落进第二口,还没坐稳,便先抬眼去看横槽里侧。
只一眼,他脸色就变了。
“有记号。”
闻岐顺着看去。
横槽尽头壳壁上,果然有一道极浅的白线,不像闻铮常留的黑铜钩印,倒像是某种更细、更整的校勘划记。
裴照霜眸光瞬冷。
“裴家观校线。”
这条返路,不止闻铮走过。
也不止季承锋在追。
三年前那夜过后,至少还有另一只懂观校、也懂壳层返口的人,曾在第二空口的横槽里走过,并留下过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