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页一到手,沈砚舟先没看字。
他先闻。
不是怪。
是怕。
怕这半页纸上也涂了什么和程洗墨嘴里一样的断舌灰,或者沾了遇汗就化的洗墨药。
可这一闻,闻出来的却不是灰。
是很淡的一股冷木香。
像长年放在干净柜格里的旧白册,不是灰堆里抢出来的残纸。
这就更说明,楼上那拨人护的不是边角杂物。
是正经收起来、且一直有人翻看的东西。
“先给我。”许临川伸手。
“为什么?”
“你手心有汗。”他道,“我认纸脊,你认字。”
沈砚舟没争,立刻把那半页断纸递过去。
许临川只看了一眼撕口,脸色便沉了。
“不是普通白簿页。”
“像什么?”
“像恩册分页。”
“恩册?”
姜不醒在旁边骂了一声。
“还真留了册。”
“不是说只记恩,不记工么?”柳三问问。
“正因为不记工,才更要单立一册。”姜不醒道,“工路可以散在白簿、外调、验尾里,恩却不该让太多人一眼看穿。单页、分册、分提口,最稳。”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手里这半页,很可能不是随便哪张旁记。
而是东验楼一直在护的一部分恩册页。
沈砚舟这才低头去认字。
上头半行被他刚才撕得断了头,完整能看清的只剩:
恩后不入白。
再往下,是一列更细的小字:
提后照旧,验尾另记。
末尾有个被撕断的姓,只剩一角:
……川
所有人都静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川”一定就是谁。
而是这个字,已经足够把前头很多乱线,一下往同一个方向拧。
陆照微先开口:
“不一定是许临川。”
“我知道。”沈砚舟道。
“也可能是陆行川。”秦墨娘接了一句。
许临川没说话。
因为他很清楚,在这种恩册边页里,最后留姓角,不是为了给后人一眼认死。
而是为了让认到这一步的人,开始怀疑所有曾碰过这条工路的“川”。
这恰恰是最脏的地方。
“先别被这个字牵走。”沈砚舟道,“看前头。”
“恩后不入白”是什么意思?
陆照微想得更快。
“如果某个人在工路上收过‘恩’,那这口恩不能再写回白簿。”
“对。”姜不醒道,“回白记工,不记情。可一旦有人在工路里替谁多担了一口、多抹了一手,那口恩就不能再回到白簿里。”
“所以才另记。”许临川低声道。
“记进恩册。”
这样一来,许多事就通了。
为什么《验尾》那栏会先被补,再被刮。
为什么后验房旧布上会留“记恩”的警语。
为什么程洗墨会说“写满了就要换命”。
因为这条旧工路上,一旦恩被写满,就不再只是工的问题。
而是有人替人洗过手、收过尾、换过命。
柳三问听得头都大了。
“那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都不是。”沈砚舟道,“是把不该写在工簿上的东西,另攒成了一本账。”
“谁欠谁,谁替谁,谁替谁把名字抹掉了。”
秦墨娘接过那半页断纸,又对着横槽里那点微光斜看了一眼。
“而且这页不是旧得发脆的死纸。”她道,“边口弹,纸筋还在。”
“说明东验楼不是把恩册扔着不管,是这些年一直有人翻、一直有人续。”
这句话一落,几个人心里都更沉了一分。
若只是旧案残册,他们追的是七年前。
可若这本恩册直到近年还在续,那他们撞上的就不只是旧账。
是今天还有人在按旧账活着。
而且这种“活着”,还不是躲在暗处苟延残喘。
是有人在楼里继续翻、继续收、继续把哪口该记进恩册、哪口不能回白,一页一页地往后接。
楼上砸楔子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下一下,越来越死。
他们显然已经知道提口夺不回来了,索性要把剩下整口恩册和那只木匣全封回去。
“不能让他们钉完。”陆照微忽然道。
“为什么?”
“因为一旦提口全死,楼上再想转册,就会改走正楼内道。”她看向姜不醒,“东验楼里还有别的口吗?”
姜不醒沉着脸点头。
“有。”
“哪?”
“东验楼下层靠东,一道旧提梯。”
“能上?”
“能,但得比楼上那两只手先快一口。”
这就是下一步。
不是继续窝在横槽里听。
是抢在那两人把恩册分页和木匣全转走之前,先上楼。
验字边手在后头听到“旧提梯”三个字,终于第一次真露出一点压不住的神色。
不是怕他们认到册。
是怕他们抢到楼。
沈砚舟看见了,心里一下定住。
“看来那地方真值钱。”
验字边手冷冷看他。
“你就算上去了,也只会看见一屋空架。”
“空架也比空话值钱。”沈砚舟收起那半页恩册断纸,“至少空架摆成什么样,也能认出谁先动了哪一格。”
许临川也把那断页重新垫平,看着撕口道:
“而且上楼以后,先别急着找名字。”
“先找顺序。”
“恩册这种东西,名字能拆,姓角能断,连整页都能分提口往外走。可谁先被收、谁后被压,楼里一忙,顺序最难彻底抹平。”
沈砚舟听懂了。
这和前头追《验尾》空栏时已经不一样。
那时他们抢的是“谁碰过”。
现在他们要抢的,是“谁总排在前头,谁又总被放在后头”。
一旦连这个顺序都能从楼里抠出来,东验楼就不再只是藏册的地方。
而是一架一直在替人分轻重、排先后的活账格。
陆照微已经转身。
“走提梯。”
“你还真信他能带到?”柳三问抬了抬被他扣着的验字边手。
“不用他带。”许临川看着提口上方那点透下来的白亮,“楼上的人比他更急,我们跟着他们留下来的工口走,就够了。”
楼上最后一记木楔砸下时,横槽尽头那点亮也彻底死了。
提口封完了。
可沈砚舟掌心里的那半页恩册,却像刚被撕开的伤口。
够小。
也够深。
深到他们终于能顺着它,去东验楼里真正认一次“恩后不入白”的地方,到底给谁留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