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提梯不在横槽尽头。
而在第二道弯回去后,左侧一块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塌砖后。
若不是姜不醒在前头摸路,旁人就算拿着灯下来,也只会把这里当堵死的烂口。
“你到底还记得多少后口?”柳三问在后头忍不住问。
“记得够你活到今天。”姜不醒头也不回。
砖一挪开,后头不是楼梯。
是一截窄得近乎直立的木框。
每一阶都只容半只脚,边角磨得发亮,像很多年前真有人一只手提物、一只脚踩框,从这儿一上一下。
“这叫梯?”柳三问看得牙酸。
“不然叫命?”秦墨娘淡淡回他一句。
许临川先上。
不是他争,而是这种旧提梯谁更熟手谁更快。
他左手扶框,右脚先探,整个人几乎贴着木壁往上行。
沈砚舟跟在第二个,抬头时能看见上头那点极弱的白亮,一明一暗。
不是天光。
像有人在楼上走动,偶尔挡了从窗缝漏进来的光。
楼里还在收。
这很好。
楼里一旦完全静了,才说明他们已经晚了。
而现在这点一明一暗的白亮,反倒像有人慌里还想装稳。
说明楼上那只“记恩手”也没来得及把所有格口都收平。
爬到半途时,前头许临川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陆照微在下方问。
“有灰。”
沈砚舟顺着他脚边一看,果然。
木框第三十四阶上,积着一圈比横槽里更细的白末。
不是落尘。
像有人刚才踩上来时,鞋底残留的旧灰抖下来的。
“楼上那两个有人走过这梯。”他说。
“不一定是两个。”许临川道,“可能只有一个熟这口。另一个走的是正楼里道。”
这更说明那拨人也不是铁板一块。
有人熟暗工口。
有人坐亮楼道。
那只“记恩手”,大概率就站在更亮、更不肯沾灰的位置上。
再往上几阶,木框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擦碰。
像有人用指甲在铜锁边上划了一下。
陆照微在下头第一时间就懂了。
“上面有人守门。”
“不是守门。”沈砚舟低声道,“是在换锁签。”
若楼上真在急着收格,最先做的不是把门死锁。
而是把哪一格被动过、哪一格还没动过,用新签先换掉。
这样就算他们之后闯进楼里,看见的也不再是原来的口。
“不能再慢。”他道。
许临川没回,只忽然从袖里摸出一小片旧练字皮,往上方木壁一贴。
那皮不大,却正好遮住了前头半寸亮。
楼外的人若往这边瞟,只会以为这道提梯口还和先前一样死。
“你还带着这个?”沈砚舟问。
“七号台上顺手收的。”许临川道,“现在刚好用。”
这人嘴上不说,做事却越来越像一路人。
又往上三阶,木框终于到头。
头顶是一扇横着开的窄板门。
门下没锁。
可门缝里压着一条新换上的白签。
不是防人。
是认口。
许临川看了一眼,脸色就冷了。
“他们已经开始改楼内签路了。”
“能看出哪一格先动吗?”沈砚舟问。
“看不出全,只能看这条签是‘东三先封’。”
“什么意思?”
“楼里东侧第三格,先封、先换、先不认旧口。”
姜不醒在下头骂了一声。
“就是明着告诉你,最该看的那格已经在收了。”
秦墨娘在下头听到这句,忽然补了一句:
“那就说明楼里的人做事习惯还没乱。”
“越是急的时候,越先扑自己平时最熟的格。”她道,“这比逼他说实话还值钱。”
因为人嘴能骗人。
可真到了要抢时间的时候,脚先踩哪一口梯、手先换哪一格签,往往比口供更真。
这就够了。
沈砚舟不再等,抬手把那条新白签从门缝里一抽。
门上方立刻轻轻一响。
像有细铜片在里头碰了一下。
“报口了。”陆照微低声道。
“报就报。”沈砚舟道,“反正也已经知道我们追上来了。”
话音刚落,他和许临川一起往上一顶。
窄板门应声而开。
楼上没有立刻扑人。
只有一股比横槽更干、更冷的纸木气扑下来。
像一整层多年不见明火的旧楼,刚刚被人翻醒。
沈砚舟第一个探出头,看到的不是人。
是架。
一整排高过人头的白木格架,从东往西平码出去。每一格前都挂着新旧不一的白签,有几格还垂着没来得及系紧的灰线尾。
最东第三格前,果然空着一小块。
不是没人。
是本来该挂着的东西,被刚刚摘走了。
而那块空出的地方四周,比旁边几格都更净。
像有人隔三差五就会先来这里摸一遍、看一遍,确认它还在不在。
东三格不只是临时先摘的地方。
平时就被盯得最紧。
盯得这么紧,也就等于在明明白白告诉他们:
这层楼里最该认的,不在楼廊尽头那道影子上。
而在东三格原来究竟压着什么。
而更远处,楼廊尽头一扇半开的门里,正闪过一道端着窄匣的人影。
“东三!”沈砚舟先喝。
陆照微已经一步越上楼板,直扑东三格。
许临川则没追人,反而伸手先去扯那格前剩下的灰线尾。
“别动整格。”他急声道,“先认换签手路!”
这就是他们和楼上那只“记恩手”的第一轮正面对口。
不是先追背影。
是先看他在慌里,到底先换了哪一格、又留下了哪一种手。
楼廊那道端匣的人影明明还在前头,可这时谁都没再争“先抓人还是先认格”。
因为到了东验楼这一层,背影会跑,匣子会转,甚至楼里的人都可能故意让你追错。
只有格口本身不会撒谎。
它先被谁摸过、先少了什么、先换了哪一道签,这些才是楼里真正的心口。
而东三格被人盯得这样紧,也等于把下一步写得很明白:
楼里真正怕的,不是他们看见楼廊尽头那道影。
而是他们站在格前,把“为什么偏偏是东三”这件事认到底。
只要这件事认到底,楼里人后面再怎么换格、转匣、补签,也只是晚一步补漏。
仅此而已。
可对楼里人来说,恰恰就怕他们把这一步认到底。
因为一旦承认东三格不是随手落位,而是专门替某种旧物、某条旧线挡过风,后面整层楼里那些看似各管各的格签、提梯和换匣,就都会被拉到同一套手路里去看。那时再想装作只是杂事错排,便装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