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三格前那截灰线尾,比别处都新。
不是颜色新。
是线收得太急,尾口还带一点手指捻紧后没来得及压平的弯。
许临川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是灰的手。”
“为什么?”沈砚舟问。
“灰左手旧裂,若是他系,尾口一定偏右。”许临川捏住那截线尾,“这一扣收得中,说明系线的人左右都稳。”
也就是说,刚才真正先扑到东三格前换签的人,不是灰。
也不是那名右腕挂“验”字尾签的边手。
是更上头那只两手都稳、而且敢亲自碰格的人。
陆照微已经从格边空口里探进去半只手,摸了一把,回头便道:
“里头还有温气。”
“刚拿走不久。”
姜不醒终于也翻上来了,一看东三格那空口,脸色比先前在七号台认手板时还难看。
“他们真把恩册正分格放在这里。”
“东三格是什么位?”秦墨娘问。
“旧验楼里,东三不是最大,也不是最外。”姜不醒压低了声音,“是最方便‘先摘再转’的位。”
“也就是谁真怕什么先丢,就会先扑这里。”
这就坐实了。
东三格里刚被拿走的,不是杂页。
就是他们此刻最该追的那一口。
可沈砚舟没先追门后那道人影。
他盯住了格边剩下的那截灰线尾。
因为线尾背后,格壁上还粘着一点很细的青蜡屑。
和第119章从短验片背后抹下来的那层青蜡,是同一路。
“换签的人用蜡封过。”他说。
“什么签要这样封?”柳三问问。
“不是防掉。”陆照微道,“是防改。”
若一口格前的签一旦动了,就必须再上蜡封尾,说明格里原本放着的东西,认的是签先后。
动一回,就得留一回新的顺序。
这类东西,不会是普通白簿。
多半是和恩册分页、回白顺口、验尾另记这几样捆着走的。
“看门后。”沈晚灯忽然开口。
几个人顺着她的目光一转,才发现那扇半开的门后地上,竟掉着一小片白蜡皮。
不是整块。
像窄匣边角在转身时蹭掉的。
人是急的。
楼里那只“记恩手”,不像前头传声那样稳。
至少这一刻,他是真急了。
“追匣子。”柳三问说着就要往门后冲。
“你追。”沈砚舟却一把拦住他,“我留东三。”
“你留这儿干什么?”
“认他到底先摘了什么。”
楼里人能跑。
匣子也能转。
但格前动过的签、蜡、线尾和手路,转不干净。
许临川立刻会意,已经把那截灰线尾小心解下来,平摊在掌心。
“看这里。”
线中段有一道极浅的压平痕。
不是打扣留下的。
更像有人在系上去前,先把这根灰线和别的什么东西平码在一起,压出了一道横。
“双线并封。”许临川低声道。
“一根挂在格前,一根走匣尾。”
“所以他一摘格,就能直接把匣尾带走。”沈砚舟接上。
“对。”
这套手法,比灰和验字边手高明得多。
灰和“验”更像执行工,这只“记恩手”却是把整套路数练到只剩动作的人。先看东三、先摘匣、先换签、再封蜡,顺序一乱,楼里的人就慌。
楼廊深处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木匣撞门。
是柳三问那边追上人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陆照微的喝:
“拦左廊!”
东三格这边不能再慢。
沈砚舟直接把手探进空格最里头,沿木壁一寸寸摸。
这一摸,果然有了。
最内角不是平的。
而有一道很细的二层板缝。
“暗底。”他说。
“东三格还有底?”
“不是底。”姜不醒脸色发沉,“是补页托。”
“什么用?”
“恩册分页若只摘一半,剩下那半会先在托上留一线纸脚,防后人认错整格。”
这就是他们现在还能抢到的最后一口。
沈砚舟指甲一顶,把那道托缝轻轻挑开。
里头果然还黏着一小片被扯断的纸脚。
纸比恩册断页更厚,边上还压着一小格细小方栏。
不是字。
像表。
陆照微那边的脚步声更近了,显然楼廊里人追得很紧。
可沈砚舟此刻却像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盯着那一小格方栏。
因为栏头上,赫然压着三个极小的字:
受恩次。
不是“记恩”,而是“受恩次”。
也就是说,东三格里真正先被转走的,不只是恩册分页,还是一份能把“谁先收过恩、谁后收过恩”排出来的次序表。
那张托纸被挑起一角后,格里更深处还残着一线极薄的压痕,像原先有更重的册脚长期平码在这里,直到刚才才被人猛地抽走。
“别全拿。”姜不醒忽然道。
“为什么?”
“拿全了,他们立刻知道你认到了‘次’。”姜不醒盯着那纸脚,“只拿一角,让他们以为东三格只是丢了半页恩册,没丢底托。”
沈砚舟瞬间明白。
他们还得继续骗。
前面在后验房骗了一回。
现在在东三格,还得再骗一回。
他手一稳,只从那张“受恩次”表脚上轻轻撕下一小角,角上只带走最末那一格边栏。
不到一寸。
却足够。
因为这种“次”表最要命的,本来就不是整页都认全。哪怕只认出最后一格,也能反推出前头整张表是按什么顺序排人、排手、排恩的。
沈砚舟把那一小角纸边收入袖里时,心里已经明白,这东西的分量未必比刚才那半页恩册轻。
半页恩册告诉他们,楼里真有“恩后不入白”。
这一角“受恩次”,却是在告诉他们:东验楼不只记过恩,还把谁先谁后、谁轻谁重,排成了能拿来继续办事的次。
只要这个次没断,楼里的旧规矩就还活着。
远处楼廊尽头又是一响。
像木匣终于被什么撞开了一角。
陆照微的声音随即传来:
“沈砚舟!”
“这边见纸了!”
这四个字一出来,楼里那股一直闷着的旧纸气仿佛都跟着翻了一下。
东三格既然真能吐纸,就说明他们前头对格次、旧提梯和挡风位的判断没有偏。沈砚舟转身时已经知道,楼里接下来要被逼出来的,不会再只是一个格名,而是某张一直被格签压着的不见光实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