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亮,陈玄推开主帐的帘子,没有停留。昨晚从伏牛山带回来的那个灰袍谋士已经被安排在后营,桌上还摊着一张中原地图,笔没收,墨也没干。他没回头,直接往营地东边走。
那里有一座小院子,原来是军中医官住的地方,现在换了人。院门关着,外面有两个守卫站得笔直,但离门有三步远。陈玄站在巷口停下,看了看墙根湿土上的脚印——不多,一天两次,来去整齐,没有挣扎,也没有急跑的痕迹。他往前走了五步,在窗下站住。
窗纸发黄,里面有人影。荀彧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头没抬,肩膀不动,呼吸平稳。他左边放着一碗冷粥,饭粒都粘在碗边了,一口没动。右手手指发白,紧紧捏着竹简边缘,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陈玄看了半刻钟。这个人不是装样子,也不是在查情报,他是真的在读书。不是兵书,也不是地形图,而是一本叫《齐民要术》的残卷,讲的是春天种地、分田、修水渠的事。
他转身离开,脚步很轻。
中午,太阳正高。陈玄下令撤掉院子外的守卫,只留两个文吏站在门外,说是“记录需要”。其实是盯人。一人拿本子,一人拿笔,荀彧要什么东西,都要记下来。
一个时辰后,文吏来报:荀彧要了三次水,要了一支新笔、两张空白竹片,还有一套洗漱用具。其他时间都在坐着,看书,写字,不问外面的事。
陈玄点点头,让人准备茶,自己提壶过去。
门打开时,荀彧正在抄东西。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是陈玄,立刻起身拱手,态度规矩,不卑不亢。
“将军来了,有什么事吗?”
“没事。”陈玄把茶壶放在桌上,“请你喝杯茶。”
两人坐下。茶烟慢慢升起,味道清淡,没加香料,也没药味。陈玄不说第一句话,只倒茶,喝了一口。
荀彧也端起茶,喝了一小口,放下。
“你觉得我这七城九镇,能种多少粮食?”陈玄突然问。
荀彧想了想:“如果水渠通,种子够,百姓回家种地,三年可以存够一年的粮。”
“曹操当年在兖州屯田,几年才有余粮?”
“五年。”荀彧声音低了些,“他设了专门管农事的官,分田给百姓,三年免租,才做成。”
“那你觉得,我和他,谁更能安定百姓?”
荀彧低头说:“将军治下,路上没人饿死,村里有炊烟,比别的地方安定。”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说得太直,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陈玄没表现什么,只问:“你还记得他现在吃什么吗?”
荀彧没回答。
陈玄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空地:“你说你忠于他,我不怪。要是我被抓走,我也不会轻易改口。但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你就关在这里,等他拿地来换你;要么,你就看看这世道,看看百姓怎么活,再决定你要站在哪一边。”
说完,他出门走了。
傍晚,风起了。文书官来报告,荀彧写了一万多字的笔记,全是关于户籍混乱、赋税不均、流民安置的问题,字迹工整,条理清楚,没提军事,也没谈权谋。
陈玄听完,拿了厚厚一叠民间户籍资料,亲手封好,让人送去别院,附上一句话:“先生要是闲着,可以看看这些。”
夜深了,陈玄上了主营的高台。四周安静,只有巡逻的人敲梆子的声音。他看向别院的方向,看见那间屋子灯还亮着。
窗户上映出荀彧的身影——还是坐着,背挺得直,手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一整夜都没睡。
亲卫小声问:“将军,真让他看这些?不怕泄密?”
“他要是想逃,早就跑了。他要是想死,也不会喝那碗粥。他要是不想管事,就不会写下‘户不清则赋不均’这种话。”陈玄看着那盏灯,“他在看,也在想。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说:“明天召集各营都尉,准备训练新兵。”
说完,转身下台。
走到一半,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别院的灯火。
灯还没灭。
他知道,有些人不是靠刀压服的,而是靠事情留住的。荀彧这样的人,宁可被关着,也不愿意装傻。只要给他事做,他就忍不住要插手。一插手,就走不了了。
这才刚开始。
文书官拿着回执走进别院时,荀彧正对着一册石阳县的户口本。
上面写着一家三口登记为壮丁,实际藏着五个人,税却只按三人交。
他提笔写下第一条批注:“户不清则赋不均,此症当治。”
笔停了一下。
他知道这份资料不该给他看,也知道写下这句话,就是接下了这个事。
他吹了吹墨,等它干了,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