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桃林的细碎花香,穿破质朴的竹窗,轻轻拂动西璃昭宁鬓边的一缕青丝。
院中月色清浅,洒落一地朦胧银霜,衬得这间乡野小屋格外静谧安宁。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平和,落在西璃昭宁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沉沉郁结。她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声悠长又疲惫的叹息,嗓音绵软,却裹着无尽的怅然。
“楚云澈,你不该,你不该把我带来这里的。”
立在她身侧的少年身形挺拔,一身素色布衣难掩清俊风骨。
闻言,楚云澈微微一怔,漆黑的眼眸里凝着几分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垂眸看向神色落寞的女子,语气温和却带着执拗:“公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西璃昭宁缓缓摇了摇头,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一路郁结在心的烦闷、担忧与惶恐,兜兜转转,最终只剩一片无力。
“什么意思,早就不重要了。”她抬眼,望向月色下安静的桃木村,轻声问道,“楚云澈,你打算何时放我回去?”
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贪恋这里的烟火安宁,贪恋这里无宫廷纷争、无权谋算计的清净。
可她是西靖亡国遗珠,是被东凌御桀护在掌心、亦困在深宫的昭宁公主,她的身份,注定不配拥有这般岁月静好。
她想留下,却万般不敢;她想离开,心底又藏着一丝不舍。进退两难,万般纠结,终究落得一场可悲。
楚云澈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染上浓重的不悦,眉峰骤然蹙起。他看着眼前一心想要离去的女子,心头涌上阵阵酸涩与愤懑。
“这里不好吗?”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几分不甘的质问,“桃木村山清水秀,安稳无争,昔日残存的西靖旧臣、流离的子民,都在这里安居乐业,安稳度日。不用颠沛流离,不用步步惊心,这般安稳日子,你为何执意要走?”
“我知晓这里很好。”西璃昭宁轻轻打断他,语气带着浓浓的无奈与恳切,“这些天,我日日看着西靖旧部安居乐业,看着他们远离战火纷争,守着一方小院安稳度日,我心里早已万般满足。”
这乱世浮沉,多少人流离失所、尸骨无存。
她身为亡国公主,早已不敢奢求太多,只愿追随自己的子民平安顺遂,便是此生最大的心愿。
“可你不该这般贸然行事,强行将我带离深宫。”西璃昭宁抬眸,眼底盛满了担忧,“楚云澈,你太意气用事了。东凌御桀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他心思缜密,手段雷霆,掌控天下情报,短短五日,他必然已经查到蛛丝马迹,很快就会寻到这桃木村来。”
她太了解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了。
他占有欲极强,偏执又狠戾,凡是属于他的东西,分毫不容旁人觊觎、触碰,更不容许逃离。
她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他亲手囚在深宫、护在羽翼下的人。她凭空失踪,于他而言,绝非小事。
一旦东凌御桀寻来,这静谧祥和的桃木村,这片庇护了无数西靖残民的净土,顷刻间便会被滔天怒火倾覆。
所有的安宁、所有的安稳,都会化为泡影,届时血流成河,无人幸免。
这份她视若珍宝的平静,终将因她一人,彻底破碎。
楚云澈心口一堵,心头的怒意愈发汹涌。他死死盯着西璃昭宁,眼底满是不甘与痛惜:“那又如何?!”
“昭宁,你是西璃昭宁,是堂堂西靖公主,你生来尊贵,根本不该被困在冰冷的东凌皇宫,更不该留在东凌御桀身边,受他禁锢,被他束缚!”
他拼尽一切,冒死将她带出牢笼,只为让她挣脱帝王的掌控,远离深宫的算计,得以自在余生。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心心念念的,竟是重回那座困住她的金丝牢笼,回到那个掌控她一生的男人身边。
西璃昭宁看着他眼底真切的痛惜与愤懑,心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再多解释的话语,到了嘴边,最终都化作一片徒劳。
她深知楚云澈的一片赤诚,可世事万般不由人。
最终,她只是敛尽所有情绪,语气坚定而疲惫:“尽快送我回去。”
简简单单五个字,彻底击碎了楚云澈心底所有的期许与执念。
他僵在原地,唇边原本隐忍的淡淡笑意,一寸寸、彻底消散无踪。温润的眉眼渐渐覆上一层冰冷的寒霜,漆黑的眸底暗沉翻涌,看不清分毫情绪,只剩沉沉的冷寂与落寞。
晚风簌簌吹过院落,卷起满地落花,周遭静得可怕。
良久,楚云澈才缓缓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一丝温度:“太晚了。”
“公主早些歇息吧。”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半句,转身抬步离去。
清瘦挺拔的背影融进沉沉夜色里,脚步声由近及远,一点点消散在晚风之中。
庭院彻底归于寂静,只剩下晚风拂过枝叶的轻响。
西璃昭宁静静立在窗前,垂眸望着脚下满地月色,心口纷乱如麻,层层涟漪不断翻涌,忐忑、不安、愧疚、无奈,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隐隐知晓,从楚云澈强行带她离宫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回不去了。
同一时刻,东凌皇宫,御书房深陷无边暗沉肃杀之中。
偌大的殿内烛火幽冷,跳动的火光映着冰冷精致的龙纹案几,将殿内的气氛衬得愈发压抑窒息。
云烬单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头颅深深垂下,周身裹挟着浓重的愧疚与自责。他声音低沉沙哑,字字沉重:“陛下,属下无能。”
整整五日。
昭宁公主离奇失踪,杳无音讯。
他身为皇家暗卫之首,统领天下情报,倾尽所有人手彻查追查,翻遍京城内外大小街巷、山林别院,却始终查不到半分线索。
御书房主位之上,东凌御桀端坐龙椅,一身玄色龙袍衬得身形挺拔矜贵,周身寒气森森。
俊美绝伦的脸庞无半分情绪,眉眼冷冽锋利,薄唇紧抿,整张脸冷得如同覆上千年寒冰,让人不敢直视。
他抬眸,漆黑深邃的眼眸沉如寒潭,听不出喜怒,只淡淡开口,嗓音低沉冰冷:“依旧没有消息?”
短短一句,却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沉沉笼罩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云烬头颅垂得更低,心口沉甸甸的愧疚几乎将他淹没,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属下……尚未查到公主踪迹。”
五日了。
公主失踪整整五日,杳无踪迹、生死未卜。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位权倾天下、杀伐果断的帝王,对昭宁公主执念至深、护之如命。
自公主失踪那日起,这位素来沉稳隐忍的帝王,便彻底失了往日的从容,五日不眠不休,心神不宁,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疯狂与暴戾。
若是再寻不到昭宁公主,谁也无法预料,盛怒之下的东凌帝王,会掀起怎样翻天覆地的血雨腥风。
殿侧,一身墨色锦袍的东凌御璟静立良久,看着皇兄眼底日渐浓重的阴翳与疲惫,轻声出声:“皇兄。”
东凌御桀缓缓抬眸,眸底寒霜未退,嗓音冷硬刺骨:“御璟,继续加派人手,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他这一生,征战四方,平定乱世,执掌万里山河,从未有过半分畏惧。
可唯独西璃昭宁,是他唯一的软肋,是他倾尽所有也要护住的人。
她凭空消失的这五日,他的世界,早已寸寸崩塌,再无半分安宁。
“是,皇兄。”东凌御璟郑重颔首,即刻便要传令加派人手。
就在这时,殿外骤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喧哗吵闹,打破了御书房死寂的氛围。
守卫侍卫的阻拦声、呵斥声接连响起,却根本拦不住来人。
下一秒,一道张扬跋扈的身影径直冲破殿门,大步闯了进来,气势汹汹,带着滔天怒意。
紧随其后的侍卫纷纷跪地请罪,脸色惨白:“陛下!属下失职,拦不住安墨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