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秦州正式拜师的第四十七天，北平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到天亮的时候已经积了半尺多厚，把桐花胡同的屋顶和路面盖得严严实实。
韦秦州照例天不亮就起来了，铲完雪又把院子里的雪归拢到槐树根底下堆好，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计鸢推开正房的门走出来，看见院子里干干净净的石板路和枣树下那个方方正正的雪堆，又看了看韦秦州被冻得通红的耳朵，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碗热姜汤出来，往韦秦州手里一塞。
“喝了。”
韦秦州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辣得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咕咚咕咚喝完了。
他把空碗递回去，计鸢接碗的时候顺手摸了一下他的手指头，冰得跟铁条似的。
“下次铲雪戴手套。”计鸢说完就端着碗进屋了，走到门口又甩出一句，“书房的炉子你给生上，今天的课在书房上，不出去了。”
韦秦州应了一声，去厨房拎了热水和木柴往书房走。
推开书房的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桌上的砚台里昨晚剩下的墨都冻成了冰碴子。
他蹲在炉子前头生火，先把旧灰掏干净，再用废纸引火，搭上细柴，等火苗起来了再加粗柴，最后放上煤块，炉子很快就烧旺了，屋子里的寒气一点一点被逼退。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转身，发现计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书房门口了，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本旧册子，正看着他。
“您什么时候进来的？”韦秦州问。
“你放第三根柴的时候。”计鸢走进来，把册子往桌上一扔，自己拉了把椅子在炉子旁边坐下，伸出两只手烤火，“你知道你刚才生火的时候有个什么毛病吗？”
韦秦州想了想，摇头。
“你太专心了。”计鸢说，“一个人蹲在炉子前头，眼里只有火，耳朵里只有柴火噼啪响，身边发生了什么你完全不知道，我站在你身后至少三分钟，你就没察觉到。”
韦秦州沉默了一下，承认了。
“在屋子里生火无所谓，但在外面，”计鸢抬起眼皮看他，“你要是这么专心，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以后注意。”
“不是注意，是练。”计鸢把脚搁在炉子边上烤着，语气比平时缓和了不少，“不过你生火确实生得好，这种煤块不好点，你一次就能烧旺，算是本事。”
韦秦州没接话，但他注意到了——计鸢今天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随时准备挑刺的冷嘲热讽，也没有那种刻意的疏离和审视。
他说话的时候靠坐在炉边的旧藤椅上，两只脚搭在炉沿，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着那本旧册子，整个人是放松的。
这两个多月以来，韦秦州头一回在计鸢身上看到这种状态。
“看什么看？”计鸢头也不抬，“坐下，上课。”
韦秦州在他对面坐下来。
计鸢翻开那本旧册子，里头不是上次给他看的情报工作手记，而是另一本——纸页更旧，边缘都起了毛，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楷，字迹工整得近乎严苛，一看就是花了大力气写的。
“这是我在日本读书那几年记的笔记。”计鸢把册子推到他面前，“讲的是欧洲自十八世纪以来的革命史，法国的大革命、英国的宪章运动、俄国的民粹党，还有后来成了事的布尔什维克。这些东西在书店里买不到，就算买到也是删节过的，没几句真话。这本是我自己翻译整理的，全本，不缺不删。”
韦秦州接过来翻了几页，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师父，这个——”
“先看。”计鸢打断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看完了有不懂的再问，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消化的，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要考你。不是考你背，是考你懂——法国大革命为什么会爆发？英国的宪章运动为什么失败了？俄国的布尔什维克凭什么能成？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我要的是你自己的判断。”
韦秦州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册子，纸页泛黄，空白处写满了计鸢的批注，有些是中文，有些是日文，还有一些是英文。
字迹有深有浅，显然不是一次写成的，而是反复阅读、反复思考的痕迹。
这本册子，计鸢至少翻了不下百遍。
“师父，”韦秦州忽然问，“这些东西，您之前给别的学生看过吗？”
“没有。”计鸢的回答很干脆，“你是第一个。”
韦秦州的手指在册子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合上册子，放在自己膝盖上，坐直了身体。
“为什么是我？”
计鸢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靠在藤椅上，抽着烟，看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平日里那张冷硬的面孔照得有了一些温度。
过了很久，他把烟蒂扔进炉子里，看着它被火苗吞没，才慢慢开口。
“这两个月，我在看。”他说。
“第一天你站在院子里等了我两个时辰，一动不动，我觉得你小子挺能忍。你翻我书房查我底细，我觉得你胆子不小。你跪下去磕头那三下，实打实地磕在青砖上，我心里想，这小子不是来混日子的。”
他顿了顿，“但真正让我决定把这本册子给你的，是那天我编了一个天津罢工的故事试探你，你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说过去的事不想提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有事瞒着我，而且你瞒得很好——好到让我觉得你不是敌人，因为敌人不会这么用心地瞒。”
韦秦州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后来我带你上街练跟踪，你在前门大街上犯了不少错，但你学得太快了。”计鸢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正常学生学这些东西，至少要栽十回八回的跟头才能摸到门道。你只栽了一回，第二回就能在天桥跟上我了，这不是天才，这是底子。你来我这里之前就已经有底子了，只是那个底子是谁给你打的你不愿意说。”
他站起来，走到韦秦州面前，低头看着他。
两个多月来，他头一回用这种平视的、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自己的徒弟。
“我不问你的过去。”
“组织上的人要查你，被我拦下来了，我说这个人我亲自担保。你在我这儿一天，就是我的徒弟一天，外头的人谁也不能动你。”
韦秦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叫了一声：“师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