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国拜金山
两天后,上午九点零五分,D国拜金山市中心,星瀚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正门外已聚起黑压压的人群。人行道被完全占满,延伸至街角。安保部四名穿深蓝制服的保安在旋转门前排成一列,双臂张开,试图挡住不断向前涌动的人潮。最前排站着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手里高举黄色文件夹,封面上印着红色“催款通知”字样。他身后,三名穿工作服的货运公司代表推着空推车,车轮与地砖摩擦发出刺耳声。再后一排,几名穿黑色夹克的搬运工提着空麻袋,嘴里高声报出欠款金额。嘈杂声混杂车辆鸣笛,空气里混杂汽油味与汗味。
旋转门内侧,前台接待员一边用对讲机呼叫增援,一边按下报警按钮。旋转门因不断有人试图硬闯而发出咔哒咔哒的机械警告声。保安队长用扩音器重复:“请保持秩序,公司代表将在十点出面说明。”声音被人群更大的喧哗盖过。两名年轻保安被逼得后退一步,鞋底在地面划出刮痕。门外,一辆印有律师事务所标志的商务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三名律师抱着档案下车,迅速挤进人群。他们高举工作证,试图开辟一条通道。阳光直射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白光,映得每张脸都显得紧绷。
艾米丽刚推开公司侧门,左脚已跨出门框,手腕却被艾伦一把扣住。她猛地回头,眉头皱起:“哎呀!你拦我干什么?”
艾伦收紧手指,把她拉回半步:“外面那么多人,你现在出去也挤不过他们,别去。”
艾米丽抬眼望向正门方向,玻璃门外人头攒动,肩膀和手臂层层重叠,吼声夹着金属撞击旋转门的声响传进来。她压低嗓音,语气急促:“那群人跟强盗一样!再闹下去,门就会被撞开,到时候怎么办?”
艾伦把身体挡在她与门之间:“我知道情况糟,可你过去能做什么?你一个人站到他们面前,他们不会听你解释。”
艾米丽攥紧手包:“至少我得让他们知道公司没逃,有人在负责。”
艾伦摇头,握住她手腕往走廊里带:“你现在过去只会被挤倒。听我的,先回办公室,打电话给总裁,让他出面处理。”
艾米丽脚跟擦着地面,不情愿地被他拖离门口:“可是——”
艾伦加快脚步,声音干脆:“没有可是,先走!”
他一路把她拉回走廊深处的办公室,反手关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财务部经理办公室位于大厦十层,整面落地窗正对正门广场。迈克(维达普)站在玻璃前,双手插在裤袋里,肩膀放松。楼下旋转门外的人群像一条不断收缩的环,保安的蓝色制服在缝隙间时隐时现。扩音器里传出的劝导语被此起彼伏的质问声盖过,纸张在空中翻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迈克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向右侧提起,露出牙齿边缘。他的目光掠过最前排那几张涨红的脸,又移到被反复推搡的旋转门。门轴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每一次撞击都让门框轻颤。迈克喉结轻动,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随后,他抬起右手,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缓慢地划了一道横线,像在给楼下的混乱画一条无形的边界。
办公桌上的电话指示灯闪烁,屏幕显示安保部来电,迈克没有理会。他的视线继续停留在人群中那个高举催款函的中年男子身上,男子额头上的汗珠在日光下清晰发亮。迈克呼吸平稳,胸口随着笑意轻微起伏,瞳孔里倒映着旋转门前越聚越多的身影。
迈克收回目光,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屏幕在指间亮起。他再次站到落地窗正中,左手插进裤袋,右手将听筒贴近耳廓。
“是我,迈克·安德烈。”
他的嗓音低沉平稳,没有起伏。
“按计划行动。”
通话结束,屏幕暗下。他垂手,目光重新投向广场。
不到十秒,人行道尽头出现三辆贴有媒体标识的厢式车。车门滑开,十几名肩扛摄像机的狗仔跳下,直冲进人群。闪光灯接连亮起,快门声与人群吵嚷交织。有人把麦克风伸到高举催款函的男子面前,有人将镜头对准旋转门上的裂痕。保安的扩音器被快门声淹没,现场秩序彻底失控。
迈克站在玻璃后,下颌微抬,唇角向两侧拉伸,露出整齐的齿列。他呼吸缓慢,胸口随节奏轻微起伏,视线牢牢锁定下方愈演愈烈的混乱。
就在形势愈演愈烈之际,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两辆蓝白涂装的警车在星瀚正门前急刹。车门同时弹开,六名警察按序下车,黑色防弹背心上的警徽在日光下泛冷光。他们迅速在人群外围拉开警戒线,扩音器里传出沉稳的指令:“所有人后退,保持通道畅通。”
库里奇走在最前,深灰风衣下摆随步幅荡起。叶薇灵紧随其后,黑色西装外套内衬的证件链垂在胸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撞。两人各带三名警员,穿过被推开的旋转门,直接进入大厅。留在门外的警员接替保安位置,把讨债人群与大门隔开。
十层财务部经理办公室内,迈克仍立在落地窗前。警车出现的瞬间,他眉心微蹙,指节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玻璃。库里奇的侧影映入他瞳孔,他目光一沉,唇线紧抿。
电梯“叮”一声抵达十层。走廊地毯吸走脚步声,却仍掩不住金属手铐轻轻碰撞的细响。办公室门被推开,库里奇率先跨入,叶薇灵与四名警员鱼贯而入,最后一人反手关门,锁舌咔哒落位。
迈克缓缓转身,双手垂在身侧,指背贴着裤缝。库里奇目光笔直,与他无声对视。叶薇灵抬手示意,站在最前面的警督上前半步,从胸前口袋取出黑色皮质证件,封面警徽端正。
警督翻开证件,声音平稳而清晰:“迈克·安德烈,拜金山警署商业罪案调查科。现依据法院授权,对你涉嫌挪用公款及金融诈骗一案执行拘捕。请你配合。”
证件在迈克眼前停留三秒,随后被合拢收回。空气凝固,只有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鸣在持续。
瑞丽娜几乎是撞开秘书办公室的门。门板撞在墙边发出闷响,她扶着门框,呼吸急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
“艾伦,艾米丽,”她嗓子发干,却一字一顿,“楼下的人群散了,警察把迈克带走,现在押上车了。”
办公桌旁,艾伦握着手机,正对着免提。电话那端蒙德邦的声音戛然而止。瑞丽娜话音落下的瞬间,艾伦猛地站直,椅轮在地面刮出短促的声响。艾米丽原本坐在沙发扶手上,也一下子起身,文件夹从膝盖滑落,纸张散落。
两人对视,目光里全是惊愕。
艾伦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
艾米丽先问:“带走了?”
瑞丽娜点头,抬手抹掉额头的汗:“铐走的,手续齐全,警车刚开走。”
手机里蒙德邦的声音重新响起,低沉而清晰:“确认是拜金山警署?”
艾伦回过神,把手机拿到唇边:“确认。迈克已被带走。”
艾米丽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文件,又抬头看向瑞丽娜,呼吸仍带着不稳的起伏。
……
D国白林
晚上,阿尔茨农场的乡村小苑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长木桌上铺着白色亚麻桌布,烤猪膝、酸椰菜、土豆泥依次排开,热气在凉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杰克逊坐在主位,手里握着半满的啤酒杯;黛莱美挨在他右侧,银发挽得一丝不苟;艾米丽与库里奇相对而坐。
艾米丽举起盛橙汁的玻璃杯,与库里奇轻轻一碰。
库里奇:“为今天收工。”
艾米丽:“也为公司总算安稳。”
四人同时喝下,杯底落在桌面,发出干脆的声响。
艾米丽放下杯子,轻快地说:“二堂兄,今天你立了头功,没有你跟Wren把警察请来,那群人可不会这么快散开。”
杰克逊放下刀叉,眉峰微挑:“Wren?这个名字我第一次听到。”
艾米丽眨眨眼,改用带笑意的低声:“爸爸,您不知道,Wren可是位美人,最近跟二堂兄走得很近。上次他住院,她几乎日夜守在旁边。”
黛莱美转向库里奇,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亲爱的,真有这回事?婶婶还是头一次听说你身边有女孩子。”
库里奇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声音平稳:“叔叔、婶婶,别听艾米丽夸张。Wren是旧识,二十多年前在M组织一起共事。后来我离开,我们断了联系,五年前在北市才重新碰到。她照顾我,只是出于朋友的关心。”
艾米丽单手托腮,语气笃定:“可我以女人的直觉告诉你,她看你的眼神不一般。普通朋友会整夜守在病房?会记得你点滴的每一分钟?”
库里奇摇头,语调微冷却克制:“你了解她多少?跟她谈过?别凭感觉下结论。”
艾米丽耸肩:“我虽没跟她深聊,但我看得见。那种眼神骗不了人。”
黛莱美放下餐刀,温和却不容拒绝:“如果真像艾米丽说的那样,Wren是个好女孩,就带她来农场坐坐。我们都很想见见她。”
杰克逊端起啤酒,喝下一口,语气带着长辈的督促:“你哥哥已经成家,很快就有孩子。多芬家目前就你还单着,是时候认真考虑下一步了,库里奇。”
炭火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夜风吹得亭檐下的风铃轻轻碰撞。库里奇把刀叉整齐搁在盘子右侧,双手交叠放在桌沿,目光先扫过杰克逊,再转向黛莱美。
“叔叔,”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贯的沉稳,“我这次回国,是带着任务回来的。Wren和我只是同事,任务结束,她回她的岗位,我继续我的音乐。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安排。”
黛莱美放下酒杯,微微前倾,手掌覆在库里奇的手背上,掌心温暖。“亲爱的,事业再重要,个人生活也不能永远排在后面。你今年三十五岁,父母已经不在了,我和你叔叔就是你的家人。我们想在有生之年看到你和蒙德邦都成家,有人照顾,有人陪伴。”
杰克逊用叉背敲了敲桌面,声音干脆:“库里奇,你的唱片销量、巡演票房,业内没人质疑。可舞台再大,也装不下一个人全部的生活。该想一想下一步了。”
艾米丽咬着叉子,眼睛亮闪闪地插话:“对啊!蒙德邦那种万年冰块都结婚了,你可别掉队。”
库里奇侧头,冲她摆摆手,语气带着兄长式的无奈:“去去去,就你话最多。”
艾米丽挑眉,耸耸肩,把叉子放回盘子,端起橙汁抿一口,不再出声。
库里奇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两位长辈。他的声音低了一度,却更笃定:“叔叔,婶婶,谢谢你们一直把我当儿子看。我已经成年,知道自己要什么。音乐是我选的路,我会走下去。至于感情,我有分寸,也会负责。请放心,我会把生活过好,不让你们担心。”
杰克逊点点头,手掌在桌面轻拍两下:“能明白就好。我们相信你。”
黛莱美轻轻叹气,眼角的细纹在火光下柔和:“只要你平安,我们就安心。”
杰克逊举起玻璃啤酒杯,黛莱美端起高脚橙汁杯,艾米丽把杯子凑到桌中央,库里奇也拿起自己的橙汁。四只杯子轻轻相碰,清脆的撞击声在夜色里传开。他们同时仰头,液体顺着杯壁滑入口中。
库里奇把最后一口橙汁咽下,喉结缓慢滚动。玻璃杯放回桌面时发出轻响,他垂下眼睫,指尖在杯口停留片刻。灯光下,他的绿色眸子颜色略深,睫毛在眼睑投出短而清晰的阴影。他视线落在桌面木纹的某一点,呼吸放慢,肩膀随呼吸微微起伏。脑中依次闪过:叶薇灵在录音棚外递给他保温杯;叶薇灵在白林的医院走廊里把药片按量排好;叶薇灵在清晨的阳台上小声提醒他系好围巾。每一幕都清晰,带着细微声响与温度。他眨一次眼,目光重新聚焦,手指离开杯口,掌心悄悄合拢,放在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