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远到近,最后停在门口。老周推门进来,看见赵淑芬坐在床沿发呆,饭菜一口没动。
“咋不吃饭?”他问,语气很轻,像是怕惊到她。
赵淑芬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吃不下去。”
老周在床边坐下,离她很近。他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你说,他们咋变成这样了?”赵淑芬的声音闷闷的,“明月那孩子,我从小把她拉扯大,她现在跟防贼似的防着我。”
老周叹了口气:“淑芬,孩子们也是好意。”
“好意?”赵淑芬冷笑一声,“明月一张口就是房子、存款。明远虽然没明说,但那脸色你也看见了。他们这是关心我?这是怕我占了老周的便宜!”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也是担心你以后的日子。”
“担心我?”赵淑芬抬起眼看他,“老周,我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老赵在的时候,我照顾他。老赵走了,我帮明远带孩子,给明月送饭。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两年,他们倒好,跑来跟我算账。”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有点红了。
老周握住她的手:“淑芬,别想太多。他们也是关心你。”
“关心我?”赵淑芬苦笑一声,“他们是在防着我。”
这句话说出来,她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这些年,她一直为子女活着,现在连找个伴都要被算计。
老周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握着她的手。
窗外的灯熄了大半,夜色更深了。
赵淑芬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吸顶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是她前几天想擦但又忘了的。结婚三十年,她把这个家收拾得干干净净,却从来没注意过那盏灯。
“老周,”她突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失败?”
“咋这么说?”
“明远小时候,我天天给他辅导作业,熬到半夜。明月小时候,我背着她去上班,领导和同事都笑话我,我也不在乎。我把全部的心血都给了他们,结果呢?他们现在把我当成啥了?”
老周想了想,说:“他们不是不爱你,就是……就是还没转过弯来。”
“转啥弯?”赵淑芬翻了个身,面对着墙,“我都62了,还能活几年?他们要是真孝顺,就该让我开开心心过几年,而不是跑来跟我提房子提存款。”
老周没接话。他知道赵淑芬说的是气话,但也是实话。
卧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
“老周,”赵淑芬又开口了,声音低了很多,“你会不会觉得我也挺过分的?这么大岁数了,还折腾这些事儿。”
“傻话。”老周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这是为自己活,咋能叫过分呢?”
赵淑芬没说话。她想起年轻时的梦想,想去南方看看大海,想写一本书,想穿漂亮的裙子。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辈子,从来没实现过。老赵在的时候,她不敢想。老赵走了,她更不敢想。
现在老了老了,遇到老周,她才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淑芬,”老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明天我去找个律师,把该写的都写清楚。”
“写啥?”
“遗嘱啊,财产协议啊。他们不是担心这个吗?我把该写的都写清楚,省得他们以后有话说。”
赵淑芬转过身,看着老周:“你不用这样。”
“咋不用?”老周笑了笑,“我不能让别人觉得我是来占便宜的。我要娶你,就得光明正大、清清白白。”
赵淑芬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老周,你这是何苦呢?”
“啥苦不苦的,”老周握住她的手,“我答应过要照顾你,就得做到。他们不理解没关系,时间长了就好了。”
赵淑芬没说话。她反握住老周的手,手指微微发抖。
窗外一阵风吹来,梧桐树叶沙沙响。赵淑芬听着这声音,忽然觉得心里安静了一些。
“老周,”她说,“明天我想回老房子看看。”
“咋想起这个?”
“没啥,就是想回去看看。”赵淑芬的声音低低的,“那房子空了八年了,我一直没勇气回去。”
老周点点头:“好,我陪你去。”
赵淑芬没再说话。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老房子的样子——老赵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她在一旁择菜,明远和明月在房间里打闹。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但心里是暖的。
现在日子好了,心里却空了。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啥,但她知道,这事儿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