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纯粹的黑暗。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

意识像一缕微弱的青烟，随时可能被这无边的黑暗同化、吞噬。

我是陆明。

不知过了多久，第二个念头，顽强地从黑暗中挤了出来。

记忆，如同被摔碎的瓷器，无数碎片在混沌中漂浮。

有黑鳞妖主的滔天魔焰，有爷爷模糊的背影，还有……一把冰冷的剑，贯穿了温热的胸膛。

剧痛。

即便是在这片虚无之中，那撕裂灵魂的痛楚依旧清晰。

我……死了？

【系统启动……能量极度匮存……核心模块受损……】

【正在尝试连接宿主……连接失败……】

【检测到宿主残存本源意念……切换至寄魂模式……】

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提示音，突兀地在意识中响起。

不，不是声音。

是文字。

一行行淡蓝色的、由无数光点组成的文字，凭空出现在眼前的黑暗中，构筑成了一个熟悉的面板。

【万物图鉴】。

我的金手指。

它居然也跟着我一起……死了？

陆明的意识剧烈波动了一下，紧接着，更多的信息涌入面板。

【当前状态：寄魂】

【寄魂载体：养剑玉佩（受损）】

【载体描述：此玉佩经纯粹剑意常年温养，灵性内蕴，是绝佳的魂魄温养之所。

但因承受过超负荷的能量冲击，内部结构出现细微裂痕，灵韵正在缓慢流失。】

【宿主状态：本源印记（极度虚弱）】

【描述：你的神魂本源被强行剥离，仅余一丝火种，目前与载体形成脆弱共生关系。

警告：一旦载体破碎或灵韵耗尽，你的本源印记将彻底消散。】

原来，我没死透。

陆明苦笑。

与其说是活着，不如说成了一个住在破房子里的幽魂。

而这个“破房子”，随时可能塌方。

他尝试着“看”向周围，依旧是无尽的黑暗。

他尝试着“听”，也是一片死寂。

他就像一个被关在密不透风铁盒里的囚徒，唯一的窗口，就是眼前这个系统面板。

就在这时，面板上有了新的变化。

像是雷达扫描，两个散发着柔和光芒的人形轮廓，出现在面板的“附近生灵”一栏中。

【人物：林雪衣】

【境界：金丹初期】

【状态：灵力透支、心神激荡、忧虑、后怕、决绝】

【词条：霜剑阁真传、冰心剑体（激活）、剑心通明（初窥）、陆明之眷顾……】

【人物：苏清寒】

【境界：金丹圆满】

【状态：冷静、算计、精神疲惫】

【词条：天机阁圣女、天衍道体（封印）、算无遗策（被动）、陆明之盟友……】

雪衣？还有苏清寒？

她们……在我身边？

陆明的意识一紧。

下一刻，系统日志区域，一行行新的文字开始滚动刷新。

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实时转述。

【系统日志：检测到外界对话……】

【林雪衣：“我能感觉到，这玉佩和他的神魂之间，有种很深的联系……”】

【苏清寒：“看到了！是他的魂魄本源……也是他……最后的一点火种。”】

陆明的意识紧紧“盯”着那些文字。

原来，是雪衣救了我。

是她用那枚我送她的玉佩，将我从血莲教的祭坛上夺了回来。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紧接着，苏清寒和凌霜长老的分析，又让他如坠冰窟。

【苏清寒：“不能。它太虚弱了，就像一根快要烧尽的蜡烛……”】

【凌霜：“雪衣，你必须用最好的方法蕴养它，否则，这最后一点星光，随时都可能消散。”】

随时可能消散。

这六个字，像六把冰冷的尖刀，扎得陆明的意识一阵刺痛。

面板上，代表他本源印记的那点微光，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不行！

我不能死！

灭门之仇还未报，爷爷的下落还是个谜，我怎么能就这么消失！

他疯狂地想要呐喊，想要告诉她们自己还在这里，但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向外界传递出任何信息。

他就像一个清醒的植物人，能感知一切，却无能为力。

绝望，如同潮水，开始侵蚀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意识。

就在这时，苏清寒的声音，通过系统日志，化作一道惊雷。

【苏清寒：“我们的第一步，就是去寻找传说中，能够稳定神魂、防止其溃散的圣药——安魂草。”】

安魂草？

陆明的意识猛地一震。

那不是……喂猪的吗？

这个荒谬的念头刚一冒出，一段深埋在记忆角落的画面便清晰地浮现。

青石镇，药王谷后山。

一个少年背着药篓，满头大汗地辨认着草药。

不远处，几个药农正费力地把一头哼哼唧唧、躁动不安的灵猪往车上赶。

一个老药农骂骂咧咧地从路边扯下一把不起眼的、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白绒的杂草，粗暴地塞进灵猪嘴里。

没过多久，那头灵猪就安静了下来，眼皮耷拉，昏昏欲睡。

少年好奇地问那是什么草。

老药农不耐烦地摆摆手：“睡猪草，喂猪的，不值钱！”

那“睡猪草”的模样，分明和他在药王谷古籍上看到的、安魂草的图谱一模一样！

只是因为青石镇灵气稀薄，那草长得蔫头耷脑，远没有图谱上画得那么仙气盎然。

所以，他当时也只当是两种外形相似的植物，并未在意。

可现在想来，哪有那么多巧合！

能让灵兽吃了都安静嗜睡的凡草？

这本身就不正常！

她们找不到的！

陆明心急如焚。

安魂草早已因灵气变化而形态退化，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中，它就是路边的杂草！

她们就算找遍所有顶级药铺，也不可能找到！

必须告诉她们！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焰，在他死寂的意识中熊熊燃烧。

他要活下去！

他拼尽全力，将自己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眼前的系统面板上。

动起来！

给我动起来！

他死死“盯”着林雪衣的词条面板，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编辑！

他想要在那一长串词条后面，加上【提示：安魂草在青石镇】。

【警告：能量不足，无法添加新词条。】

冰冷的系统提示，给了他当头一盆冷水。

能量……

他现在只是一缕残魂，哪来的能量？

陆明不甘心。

他能感觉到，林雪衣和苏清寒正带着“他”快速移动，显然已经出发了。

时间不等人！

不能添加，那就修改！

他再次将微弱的意念，如同一根绣花针，小心翼翼地探向林雪衣的状态词条。

【心急如焚】。

这个词条此刻正散发着不稳定的红光。

改掉它！

改成……改成跟“睡猪草”有关的词！

陆明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这已经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他将自己关于“睡猪草”的所有记忆，所有的执念，全部灌注到这一点意念之中，狠狠地戳向【心急如焚】那四个字。

【消耗本源之力0.01%……正在进行微弱概念修正……】

【修正成功！】

面板上，林雪衣的词条【心急如焚】，极其短暂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闪烁了一下，变成了一行新的文字。

【灵光一闪：睡猪草】

成了！

陆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意识瞬间被抽空，连眼前的面板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仅存的本源之力，在这一次豪赌中，几乎消耗殆尽。

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天机城，揽月客栈。

最顶层的天字号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没有。”

一名霜剑阁的精英弟子低着头，声音干涩。

“我问遍了东城所有的药铺，包括最大的那家百草堂，他们都说安魂草十几年前就绝迹了。黑市倒是有消息，但开价三万上品灵石，而且只闻其名，不见其物，八成是骗子。”

林雪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紧紧握着胸口那枚温热的玉佩，感受着里面微弱的生命气息，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苏清寒坐在桌边，面沉如水。

她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用朱砂圈出了几十个点，此刻，超过一半的点，已经被划上了叉。

计划从第一步，就陷入了僵局。

安魂草的罕见程度，远远超出了她们的预估。

没有安魂草稳定陆明的魂魄本源，后面的一切计划都是空谈。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林雪衣喃喃自语，一向坚定的眼神中，第一次透出了一丝茫然。

就在这时。

她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

睡猪草。

这个尘封已久，甚至有些可笑的词，突兀地从记忆深处蹦了出来。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很多年前，在青石镇的那个午后，阳光正好。

陆明靠在树下，百无聊赖地跟她讲着自己当药奴时的各种趣闻。

“……那玩意儿叫睡猪草，我们那儿的药农都拿它喂猪，一吃就睡，老实得很。你说奇不奇怪，明明就是根破草，效果比一些低阶的安神丹还好……”

当时她只当是个笑话听了。

可现在，这个笑话，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中的迷雾。

林雪衣猛地抬起头，看向苏清寒，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清寒，我……我想起一件事！”

她语速极快地将陆明当年的那段闲聊复述了一遍。

“一种能让灵猪嗜睡的凡草……这不合理！我怀疑，那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安魂草！”

这个想法太过匪夷所思，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疯狂。

然而，苏清寒听完，非但没有嘲笑，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反而瞬间亮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而是玉指一弹，一本古朴厚重的青铜典籍凭空出现在桌上。

《天机阁·异闻录》。

她纤长的手指在书页上飞速翻动，最终，停在了其中一页。

“找到了。”

苏清寒指着书页上一段不起眼的注脚，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上古安魂草，生于灵脉交汇之地，神光内敛。末法之后，天地灵气异变，其形渐萎，其光渐隐，混于凡草之中，世人多不识，误以为寻常。’”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雪衣。

“陆明他……可能在无意中，为我们指明了唯一正确的路。”

“目标，青石镇！”

“从现在起，我们的身份不是霜剑阁真传和天机阁圣女。”

苏清寒站起身，目光扫过房间内的所有人，声音清冷而决断。

“是天机阁外派，巡查地方灵气异动的普通巡查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