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在城北郊区,坐了一个小时公交才到。
正是下午三点,日头很毒。我戴着口罩和墨镜,裹紧了外套,怕被人认出来。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我是“蒙面好人”,也有人说我是“怪物”。总之没什么好话。
程小婉要跟我来,我没让。这种地方,她不适合来。
下了公交还要走一段山路。路边的野草长得比人高,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我低头走路,脑子里全是小丽的脸。
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
第一次在公司食堂见到她的时候,她正被几个同事孤立,一个人坐在角落吃饭。我想都没想就坐到了她对面,我说:“这儿有人吗?”她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说:“没有,你坐吧。”
后来我们就成了饭搭子。每天中午一起吃饭,她总是把零食分我一半,说:“小温,你太瘦了,多吃点。”我每次都拒绝,但她下次还是会带。
真是个傻姑娘。
墓地在一排松柏下面,很好找。照片里的女孩笑得像月牙,眼睛弯成两道弧线。我把手里那束白菊花放在碑前,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佩。
血色已经淡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灼热。也许是因为小丽不在了,它也安静下来。
“对不起。”我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我没能救你。”
碑上没有字,只有一张照片,和生卒年月。林小丽,1998-2024。二十六岁。比我小三岁。
“你问过我,如果有一天你变了,我会不会恨你。”我蹲下来,手指轻轻摩挲着碑角,“我说不会。你当时笑了,说我骗人。”
风穿过松柏,沙沙作响。
“可我还是恨了。”我承认,“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恨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恨你为什么到最后还要逞强。”
眼眶有点湿,但我忍住了没哭。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伟大?留我一个人在这儿难受。”
玉佩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在回应我的话。
“我现在知道了,你不是想当英雄。”我把它放在碑前,声音低了下去,“你是没办法。你被逼到那份上,除了反击没有别的路。我要是你,可能也差不多。”
远处有人在扫墓,哭哭啼啼的。生命的消逝,对某些人来说只是又一个下午,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天塌地陷。
“小丽,”我深吸一口气,“我不会让你的牺牲白费。我会继续走下去,用我的方式保护大家。就像你以前帮我那样。”
以前她在公司会把零食分我一半,会在我加班时留下来陪我,会笑着听我抱怨老板和房价。那些小事,我现在都记得。
那块玉佩突然亮了一下,很微弱,但我看见了。
“你放心。”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照片里的笑容,“我会好好用它。不再逃避,不再躲藏。谁想伤害我在乎的人,都得先问我答不答应。”
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某些东西好像放下了,又好像只是换了个方式存在。
墓地在身后越来越远,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
手机震动,是唐逸舟的短信:“城西发现新的空间裂缝,规模比上次大。你在哪?”
我打字:“马上回去。”
然后又补了一条:“帮我查个人,我想知道小丽母亲的事是谁干的。”
那边沉默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收起手机,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话唠,一路上不停说最近城里不太平,天上老有黑印子,政府也不解释,老百姓都吓得不敢出门。
我没搭话,只是看着窗外。灰色天空下,那些黑色裂缝像一道道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愈合。
但总得有人去处理。
这就是我的命,我想。既然躲不掉,那就面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姑娘,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累。”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啊,”他叹气,“这年头,活着都不容易。”
是啊,都不容易。
但再不容易,也得活着不是?
出租车在城西路口停下,我付了钱下车。唐逸舟说的地方在三条街外,是一栋废弃的工厂。我加快脚步,心里盘算着待会儿会遇到什么。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程小婉:“姐,你在哪?安全吗?”
“安全。”我回,“你先回沈叔那儿去,晚上别乱跑。”
“知道了。你小心点。”
嗯了一声,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前面就是那栋废弃工厂,黑洞洞的窗户像一只只眼睛,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刚踏进大门,我就感觉到不对劲。空气里有股烧焦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腥甜。饕餮系统在体内躁动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
“什么人?”黑暗中有人低喝。
“是我。”我说,“温小婉。”
脚步声响起,唐逸舟从一根柱子后面走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穿制服的警员。他们脸上都戴着防毒面具,看起来如临大敌。
“你来晚了。”唐逸舟说,“裂缝已经扩大了。”
“带我去看。”
他带我走到工厂深处,那里果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缝,比上次在医院看到的更大、更不稳定。裂缝周围的空间扭曲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东西会持续扩大,”唐逸舟说,“如果不及时封印,会有更多东西从里面跑出来。”
“我试试。”我说着,走上前去。
体内的饕餮系统开始运转,我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饥饿感。但这次不是对食物的渴望,而是对能量的渴求。我伸出手,按在裂缝边缘。
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与黑色裂缝碰撞在一起。空间剧烈震动了一下,裂缝似乎收缩了一些,但很快就反弹回来,反而扩得更大。
“不行,”我咬牙,“这东西太邪门了,我吸不动。”
唐逸舟脸色难看:“那就麻烦了。上面的意思是,如果实在控制不住,就只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说。
我闭上眼睛,努力平复体内的气息。饕餮系统在抗议,它想吃,但吃不下。这种感觉很难受,像是对着一桌美食却吃不进嘴里。
突然,我想到了什么。
“小丽的玉佩呢?”我问。
唐逸舟愣了一下:“在这儿。”他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玉佩,把它放在裂缝旁边。玉佩接触到黑色能量的瞬间,突然亮了起来。血色光芒与金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复杂的光网。
“有效果!”旁边一个警员叫了起来。
裂缝开始收缩,这次是真的收缩,速度越来越快。几秒钟后,黑色空间恢复平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体内的力量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饕餮系统安静下来,不再闹腾。
唐逸舟走过来,向我伸出手:“起来吧。”
我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
“谢了。”他说,“如果不是你,这次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别谢我,”我摇头,“是小丽的玉佩帮了大忙。它和她一样,都在守护着什么。”
唐逸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丽母亲的事,我查到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谁干的?”
“是她公司的一个高管,”他说,“性骚扰小丽不成,怀恨在心买通了人制造了那场车祸。后来这个人因为其他罪名被抓了,但车祸的事一直没人知道。”
我感觉一阵眩晕。原来小丽一直背负着这样的仇恨,而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我知道了。”我说,声音涩涩的,“谢谢你告诉我。”
“需要我抓他吗?”
“不用了。”我说,“他已经得到了报应。小丽如果知道,也不会想让我的手沾上更多血。”
唐逸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出工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天空中的黑色裂缝消失了,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混沌还在暗中虎视眈眈,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
但至少现在,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力量,只是为了守护。守护那些我在乎的人,守护这座城市,守护我自己选择的道路。
手机又震了。是蔺知遥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刚才的表现了,干得漂亮。还有,新发现,等你回来详谈。”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也许在某个平行世界里,小丽也在看着同一片天空。也许她终于可以安心了。
晚安,小丽。
我会带着你的份,一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