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小麦醒来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见外面有动静。推开房门一看,父亲正站在院子里,背着手来回踱步。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您咋起这么早?”陈小麦问。
父亲回过头,应了一声:“嗯,睡不着。”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想说又说不出来。
“俺去做饭。”陈小麦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的粥是昨晚剩下的,周小兰送来的咸菜还摆在灶台上。他盛了两碗粥,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父亲已经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吧。”陈小麦把粥放在父亲面前。
父亲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陈小麦以为父亲不会再开口了。
“小麦,”父亲突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爸以前对不起你。”
陈小麦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父亲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在他的记忆里,父亲要么不说话,要么就是喝完酒后的咆哮。从来没有这样平和过。
“爸,过去的事就过去了。”陈小麦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粥。
父亲摇摇头:“不,爸欠你一句道歉。爸知道,这些年你心里苦。爸喝完酒就骂你,是爸没用,把气撒在你身上。”
陈小麦的手抖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的那些晚上,父亲喝得醉醺醺的回来,一进门就开始骂人。他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生怕一个动作就会招来更多的辱骂。那些记忆像是烙印,一直藏在心底最深处。
他以为早就忘了,但现在才发现,原来一切都记得。
“爸,”陈小麦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您别说了。”
“让爸说完。”父亲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爸这次来,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那个……你在村里还行吧?”
陈小麦点点头:“还行,爸。村民们对俺很好,俺还认识了小兰。”
“小兰?”父亲愣了一下,“就是昨天那个姑娘?”
“嗯,她叫周小兰,在村里开小卖部。”陈小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俺们……俺们在一起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好啊。那姑娘看着挺老实的,是个过日子的料。”
“您见过她了?”
“昨天是她接俺进村的,还给俺倒了水。”父亲说着,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这村里的人都不错,比俺想象的好多了。”
陈小麦没说话,只是低头喝着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父子之间可以这样平静地聊天,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不适应。
“爸,您这次来,能住多久?”陈小麦问。
父亲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旱烟袋,点着火,慢慢地抽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俺想好了,”父亲终于开口,“小麦,爸能不能……能不能留在村里住一段时间?”
陈小麦愣住了,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他怀疑自己听错了:“爸,您说啥?”
“俺想补偿你。”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年,俺一个人在家也想了很多。俺知道错了,俺想弥补。你让俺留下来,俺帮你种种地啥的,行不?”
着父亲,突然发现父亲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板着脸的父亲,现在变得像一个需要被照顾的老人。
“行。”陈小麦点点头,声音有些哑,“您想住多久都行。”
父亲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他伸出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拍:“那俺就不走了。俺帮你种地,等你和小兰结婚的时候,俺还能帮你们带孩子。”
陈小麦鼻子一酸,赶紧低下了头。他不想让父亲看见自己眼眶红了的样子。
“爸,先吃饭吧,粥要凉了。”他说。
父子俩默默地吃着饭,阳光渐渐升高,把小院照得暖烘烘的。远处传来公鸡的打鸣声,接着是邻居开门的声音。村庄的一天开始了,而对于陈小麦来说,有些东西也在悄悄改变。
吃完饭,父亲主动收拾碗筷。陈小麦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略显笨拙的动作,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就是他一直渴望的父爱吗?简单、笨拙,却真实。
“爸,俺带您去合作社看看吧。”陈小麦说,“郑叔说想见见您。”
“郑德厚?”父亲抬起头,“他还记得俺?”
“您忘了?您俩年轻的时候一起修过水库。”陈小麦笑着说,“他说您那时候干活可厉害了。”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都是老黄历了。好,俺跟你去看看。”
两个人走出院子,沿着村路往合作社的方向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一老一少,像是画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村口的老槐树下,有几个村民正在聊天。看见陈小麦带着一个陌生人过来,都好奇地看过来。
“小陈,这是谁呀?”吴桂芳大声问。
“我爸。”陈小麦笑着说,“来村里看我的。”
“哎呀,是大叔来了!”吴桂芳立刻热情地迎上来,“欢迎您来我们村啊。小陈,还不快带叔叔去家里坐?”
“不了,我们去合作社看看。”陈小麦摆摆手。
一行人往合作社走,父亲跟在儿子身边,眼睛不停地看着四周。村庄的变化很大,和他记忆里的样子完全不同了。但有一点没变,这里的人还是这么热情、实在。
走到合作社门口,郑德厚正好从里面出来。他看见陈建国,先是一愣,然后立刻认了出来。
“老陈?你是陈老蔫吧?”郑德厚笑着说,“咋跑这儿来了?”
“来看看我儿子。”父亲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给您添麻烦了。”
“说的啥话!”郑德厚摆摆手,“走,进屋说。小麦,给你爸倒杯水。”
三个人走进合作社,围坐在桌子旁聊了起来。郑德厚问了问老家的情况,又问了问父亲的身体。父亲一一作答,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聊了一会儿,郑德厚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小麦,大棚的事考虑得咋样了?刘瘸子那边我去做工作,咱们争取下周就开始动工。”
“行,俺听您的。”陈小麦点点头。
父亲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讨论大棚的事,虽然不太懂,但也没有插话。他看着儿子和村支书讨论工作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些感慨。这还是那个小时候被他骂得不敢抬头的孩子吗?现在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从合作社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父亲跟在儿子身后,走在熟悉的乡间小路上,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他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这次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