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在村里传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陈小麦还在院子里刷牙,就听见外面有人打招呼:“哎哟,老陈头来啦?”“在哪呢在哪呢?”“就是小麦他爸,来看儿子的……”
父亲从屋里出来,听见动静,有些局促地看了陈小麦一眼。陈小麦毛巾擦脸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爸,吃完饭俺带你去合作社看看。”
父亲应了一声,弯腰把鞋上的土拍了拍。
吃完饭,两个人往合作社走。一路上,不断有人过来打招呼,有的叫“叔”,有的叫“大叔”,有的纯粹就是好奇地看两眼。父亲起初有些不习惯,后来也就慢慢放松了,偶尔也能接上一两句话。
走到合作社门口,正好遇见刘瘸子从里面出来。他看见陈建国,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老陈头来啦?”
父亲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给小麦添麻烦了。”
“说啥呢,”刘瘸子摆摆手,“你能来是好事。小麦,你说是不是?”
陈小麦看了刘瘸子一眼,不知道他啥时候改性了。之前不是还反对这反对那的吗?
“刘叔说的是。”陈小麦应了一声。
刘瘸子又跟父亲说了两句客套话,然后背着锄头走了。走出几步,他又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对陈小麦说:“你爸能留下来是好事,你们父子俩好好处。”
陈小麦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合作社里,郑德厚正坐在桌子后面算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陈小麦父子进来了。
“老陈,坐。”郑德厚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又对陈小麦说,“小麦,去给你爸倒杯水。”
父亲坐下,左右看了看。合作社比上次来时整齐多了,墙上挂着营业执照,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子。
“大棚的事,考虑得咋样了?”郑德厚问陈小麦。
“俺听您的,”陈小麦说,“您说啥时候动工就啥时候动工。”
郑德厚“嗯”了一声,又看了父亲一眼:“老陈头,你来得正好,帮我们搭把手咋样?”
父亲愣了一下:“俺?能行吗?”
“有啥不行的,”郑德厚笑了笑,“你以前也是干农活的,还能忘了?”
父亲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了些光。
从合作社出来,父亲问陈小麦:“小麦,俺能帮上啥?”
“您先歇两天,”陈小麦说,“等大棚动工了,有您忙的。”
父亲应了一声,但第二天一早,陈小麦起来的时候,发现父亲已经不在屋里了。
他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最后在菜园子里找到了人。
父亲正跟着周小兰学整理菜地。周小兰拿着一把锄头,边比划边说:“大叔,您看,先把草除了,然后松松土,再把沟理一下……”
父亲学得很认真,虽然动作有些生疏,但比划得有模有样。
“哎呀,小麦他爸挺上道啊。”吴桂芳从旁边经过,笑着说了一句。
父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俺以前也是干农活的,就是多年没动手了。”
“没事,慢慢来。”周小兰把锄头递给他,“您试试。”
父亲接过锄头,弯下腰开始除草。周小兰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一下。陈小麦站在菜园边上看了一会儿,心里突然有些感慨。
这还是那个小时候喝完酒就骂他的父亲吗?
他转身回了屋,把空间让给他们。
傍晚的时候,父亲跟着合作社的人从地里回来,满身是汗,但精神很好。刘瘸子看见他,笑着说:“行啊,老陈头,有两把刷子。”
父亲笑了笑,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吃完晚饭,父亲主动收拾碗筷。周小兰要抢,被父亲拦住了:“你们忙了一天了,去歇着吧。”
周小兰看了陈小麦一眼,陈小麦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把院子照得白白的。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父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咸菜。他把咸菜放在桌子上,又转身进去了。
等再出来的时候,他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陈小麦面前。
“多吃点。”父亲说,声音很轻。
陈小麦看着那碗粥,眼眶突然有点热。
从小到大,父亲从来没有给他夹过菜。小时候不敢想,后来不敢想,现在突然实现了,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嗯,”父亲应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咋了?”
“没咋,”陈小麦低下头,喝了一口粥,“好喝。”
父子俩坐在院子里,谁也没有再说话。月亮慢慢升高,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