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小麦起床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屋里了。
他走出屋子,看见父亲站在菜园边,正弯腰看着那些菜苗。晨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让他的背影显得格外瘦削。
“爸,”陈小麦走过去,“您起这么早?”
“嗯,”父亲直起身子,“睡不着,在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陈小麦看着父亲的样子,突然想起昨晚的事。那碗粥,那句“多吃点”,还有父亲坐在旁边沉默的样子。他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爸,俺今天去合作社开会,”他说,“商量大棚的事。您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大棚?”父亲皱起眉头,“啥大棚?”
“就是种菜的大棚,”陈小麦解释道,“用塑料薄膜搭的那种,冬天也能种菜,不怕冻、不怕雨,收入比露天种植高好几倍。”
父亲哼了一声:“搞啥大棚?俺种了一辈子地,都是靠天吃饭,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干啥?”
陈小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父亲会是这个反应。
“爸,现在不一样了,”他耐着性子解释,“您看去年夏天那场雨,淹了多少地?要是有了大棚,就不怕了。大棚能保证产量,不管外面啥天气,里面都能正常生长。”
“保证产量?”父亲看了他一眼,“你说的轻巧。那大棚不用钱?塑料薄膜不用钱?万一种不出来,钱不是白花了?”
“俺算过了,”陈小麦说,“前期投入虽然大,但一年就能回本,后面都是赚的。而且郑叔也同意了,合作社可以出一部分钱……”
“你郑叔同意是他的事,”父亲打断他,“俺不同意。俺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样种的。你要是听俺的,就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老老实实种你的地。”
陈小麦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冒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爸,您这是啥意思?俺这也是为了合作社好,为了大家好……”
“为了大家好?”父亲冷笑一声,“俺看你是翅膀硬了,想一出是一出。你当你是在城里打工呢?想咋整咋整?这是农村,种地是要看天吃饭的!”
“爸!”陈小麦提高了声音,“您能不能不要啥都不懂就反对?您知道现在菜价多少?您知道外面市场啥情况?您就知道守着您那一亩三分地!”
父亲被噎住了。他看着儿子,眼睛里有些东西在闪烁。
“行,”过了半天,他才开口,“你大了,俺说不动你了。你爱咋整咋整,俺不管了。”
说完,他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有些踉跄。
陈小麦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些后悔。他张了张嘴,想叫住父亲,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菜园的声音。
周小兰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她看了看陈小麦,又看了看已经进门的父亲,有些疑惑地问:“咋了?刚才俺听见你们吵起来了?”
“没啥,”陈小麦揉了揉太阳穴,“就是为了大棚的事。”
“大叔不同意?”周小兰问。
“嗯,”陈小麦点点头,“他说俺瞎折腾。”
周小兰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别急,有话好好说。大叔年纪大了,思想转不过来弯也是正常的。你先去合作社开会,这边俺想办法。”
陈小麦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房间。窗户关着,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合作社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郑德厚坐在主位,旁边是赵守田、刘瘸子,还有几个合作社的骨干。看见陈小麦进来,郑德厚朝他招了招手:“小陈,来,坐这儿。”
陈小麦走过去坐下,看了看周围的人:“人都到齐了?”
“就等你了,”郑德厚说,“开始吧。”
陈小麦拿出准备好的方案,开始给大家讲解。大棚的规划、预算、预期收益,他说得头头是道。众人听得频频点头,不时有人在下面低声讨论。
“这个方案俺同意,”赵守田第一个表态,“去年那场雨差点把合作社淹了,要是有大棚,也不至于损失那么大。”
“俺也同意,”刘瘸子跟着说,“这两年天气确实不稳定,得想办法应对。”
郑德厚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就在大家以为事情要定下来的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俺不同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建国从外面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看了陈小麦一眼,然后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郑德厚咳嗽了一声,打破沉默:“老陈来了,坐这儿吧。”
“不用,”父亲摆摆手,“俺就是来说几句话。小陈这娃年轻,想法多,俺理解。但大棚这事,俺觉得不靠谱。俺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样种的。你们要是听他的,以后赔了钱,可别怪俺没提醒。”
“爸,”陈小麦站起来,“您咋来了?”
“俺不能来?”父亲看了他一眼,“这是合作社的事,俺也是合作社的一员,咋就不能来?”
郑德厚站起身来,走到父亲身边:“老陈头,你先消消气。小陈说的这个大棚,确实是经过考虑的。现在天气不稳定露天种植风险太大,大棚能解决这个问题。”
“郑德厚,”父亲看向他,“你也跟着年轻人一起胡闹?俺跟你说实话,这事俺不同意。你们要是硬要搞,俺不拦着,但俺也不参与。”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小麦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郑德厚叹了口气,对陈小麦说:“你先别急,你爸那边的工作,俺去做。”
“郑叔,不用,”陈小麦摇摇头,“让俺自己想办法吧。”
他站起身,走出合作社。外面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但他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他沿着村路往前走,心里乱糟糟的。刚才父亲的眼神一直在脑海里浮现,还有那句话——“你们年轻人就是想法多,俺不管你们了”。
他没想到父亲会反对自己,更没想到父子之间刚刚和解就又有了矛盾。
前方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周小兰朝他走过来。
“别想了,”她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先去吃饭,下午再想办法。”
陈小麦点点头,跟着她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拉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