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陈小麦睁开眼,昨晚上激动得一夜没怎么睡好。他起身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十一户,全部同意。这意味着大棚项目可以正式启动了。
父亲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劈柴。陈小麦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有太多话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爸,”他喊了一声,“您啥时候起来的?”
父亲头也没回:“嗯,睡不着。”
陈小麦走过去帮忙捡柴火,父子俩沉默着,空气里只有斧头的声音。“爸,”他最终还是开口了,“您是咋说服他们的?”
父亲手中的斧头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挥动:“没啥,说了说。”
“俺不信,”陈小麦说,“赵三爷那个人您知道,咋可能您说几句就同意了?”
父亲把最后一根柴火劈完,扔进筐里,拍了拍身上的碎屑:“你先忙去吧,俺去合作社看看。”
说完,父亲转身走了。陈小麦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更疑惑了。
上午,他去合作社的路上碰到了周小兰。周小兰正在菜园子里浇菜,看见陈小麦过来,朝他招了招手。
“小麦,你过来,俺跟你说个事。”周小兰放下水瓢,神神秘秘的。
“啥事?”陈小麦走过去。
“你知道俺叔是咋说服那些人的不?”周小兰问。
“俺正想问呢,”陈小麦说,“俺爸咋也不说。”
周小兰笑了笑:“俺也是听俺妈说的。你爸去找人家喝酒了。”
“喝酒?”陈小麦愣住了。
“嗯,”周小兰点点头,“你爸挨家挨户去的,带了两瓶酒。喝完酒把当年他在村里欠的人情都还了,还主动帮人家干了两天活。赵三爷家修猪圈,刘瘸子家翻地,老张家挑水,凡是能搭把手的,他都去了。”
陈小麦听完,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没想到父亲会用这种方式。
“他身体不好,咋能干活呢?”陈小麦皱起眉头。
“俺叔不让俺说,”周小兰拉了拉他的袖子,“但俺寻思还是告诉你。你爸那天从赵三爷家回来,腰都直不起来了,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陈小麦站在原地,只觉得鼻子酸酸的。他转身就往合作社走。
合作社里,父亲正在和刘瘸子说话。陈小麦走进去,叫了一声:“爸,您出来一下。”
父亲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去。
两个人走到合作社后面的老槐树下,四下无人。陈小麦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爸,您没必要这样。”他说,声音有些哑。
父亲看了他一眼:“咋没必要?”
“您身体不好,还去帮人家干活……”
“俺乐意。”父亲打断他,“你是俺儿子,俺不帮你谁帮你?”
陈小麦愣住了。这句话,父亲说得理所当然,没有一点犹豫。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肯定的语气说这句话。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总是沉默的、疏离的,即使关心也从不明说。那些年喝完酒的斥责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那些“你个没用的东西”的话语深深刻在心里,很多年都拔不出来。
可现在,父亲就站在他面前,说“你是俺儿子,俺不帮你谁帮你”。
他看着父亲,突然发现父亲的背虽然驼了,但这一刻却显得很高大。那种高大不是身材上的,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能撑起整片天。
“爸,”陈小麦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
父亲摆摆手:“谢啥。你做的是正事,俺帮你是应该的。”
陈小麦看着父亲,突然很想哭。他想起小时候的那些夜晚,父亲喝完酒涨红着脸指着他骂,那些话像刺一样扎在他心里,多少年都挥之不去。他曾经恨过父亲,恨他的暴怒和否定,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人,那些恨意突然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那些刺好像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他上前一步,抱住父亲,说:“爸,谢谢你。”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老茧,像小时候把他扛在肩头时一样让人安心。
“傻孩子,”父亲说,声音有些哑,“跟爸还客气啥。”
父子俩站在老槐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点点光斑。远处有人在喊合作社的事,但谁也没有动。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