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尽,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站了几个人。
陈小麦从合作社走出来的时候,郑德厚正背着手来回踱步,脚上的布鞋沾满了露水。刘瘸子蹲在路边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像个信号灯。
“郑叔,刘叔,这么早?”陈小麦走过去打招呼。
“能不早吗?”郑德厚看了他一眼,“挖掘机八点到,咱们得先去地头等着。”
刘瘸子站起来,把烟头在地上蹭灭:“小陈,俺昨晚上一宿没睡着,就想着今天这事儿。你说这挖掘机真能来?”
“能的,”陈小麦笑了笑,“昨晚上跟施工队确认过三遍了。”
三个人沿着田埂往北走,天边的太阳慢慢升起来,把雾气照成了金色。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你爸呢?”郑德厚突然问。
“在后头,”陈小麦回头看了一眼,“他说想走走。”
话音刚落,陈建国从后面跟了上来。他今天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走到近前,他看了儿子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四个人沉默地走着,气氛有些微妙。晨风把泥土的清香送到每个人鼻子里,那是种了几十年地的老农民才能闻出来的味道——湿润的、肥沃的、带着生命力的。
到了地头,已经有人在了。周小兰站在田埂上,穿了件红色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她看见陈小麦过来,快步迎上去:“给你,早饭都没吃吧?先喝点水。”
“谢谢。”陈小麦接过瓶子,入手是温的,显然她在手里握了很久。
吴桂芳也从另一边走过来,身后跟着赵守田老两口,还有几个合作社的成员。大家脸上都带着笑,像是过年似的。
“哎呀,这日子,”吴桂芳嗓门还是那么大,“俺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在自家地里盖房子的。”
“那是大棚,不是房子。”赵守田在旁边纠正。
“俺知道,”吴桂芳白了他一眼,“你就会扫兴。”
郑德厚背着手在地头走了两圈,停下来指着眼前这片地说:“就是这儿,十亩地,集中连片,搞设施农业正好。小陈,你跟大家说说具体咋弄。”
陈小麦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他展开纸的时候,手微微有些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各位叔伯婶子,”他声音提高了一些,“这十亩地,以后咱们建大棚。棚里种菜,不靠天吃饭。冬天能种夏天能种的菜,一年四季都有收成。收入嘛,我算过了,比露天种植最少翻两番。”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盯着他看。陈小麦咽了咽唾沫,继续说:“前期投入是大了点,但县里有补贴,镇上也有政策支持。咱们合作社担保,风险大家一起担。”
“俺同意,”刘瘸子第一个举手,“俺那两亩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给你们折腾。”
“俺也同意。”赵守田跟着说。他昨天夜里想了半宿,觉得这事儿能成。
吴桂芳没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她虽然嘴碎,但心里亮堂着呢。
人群后面,陈建国一直沉默着。他看着儿子站在田埂上给大家讲规划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些恍惚。这娃啥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他想起小时候,陈小麦见了生人都不敢抬头,说话声音像蚊子叫。
一阵马达声由远及近,大家都转过头去。一辆黄色挖掘机从村口那边开过来,履带压过土路,发出哐哐的声响。尘土扬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挖掘机在地头停下,驾驶室门打开,跳下来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人。他走过来跟郑德厚握了握手:“郑支书,按时到了。”
“好,好。”郑德厚连说了两个好字,转头对陈小麦使了个眼色。
陈小麦会意,走到父亲身边,低声说:“爸,开始了。”
陈建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眼眶突然有些湿润,看着挖掘机的铲斗慢慢伸向那片土地——那片他种了三十多年的土地。
铲斗切入泥土,翻出一层层黑色的土浪。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带着湿气和腐殖质的味道。陈建国看着看着,眼眶越来越湿润。
“爸,您咋了?”陈小麦注意到父亲的表情。
“没啥,”陈建国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哑,“小麦,你爷爷要是能看到这一幕,肯定很高兴。”
陈小麦愣住了。他没想到父亲会提起爷爷。在他的记忆里,爷爷去世的时候他才五岁,根本记不清爷爷长什么样。只知道爷爷是村里种田的一把好手,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就守着这三亩二分地。
他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陈建国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手掌上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印记。
父子俩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挖掘机在地里作业。阳光越来越亮,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紧挨在一起。
周小兰走过来,递给陈小麦一瓶水:“喝点水,别太激动了。”
“谢谢。”陈小麦接过瓶子,发现她手掌上有泥,显然刚才帮忙收拾东西了。
“小陈,”刘瘸子笑着凑过来,“这次要是成了,咱们村可就在全县出名了。”
“刘叔,您别这么说,”陈小麦谦虚道,“都是大家伙儿的功劳。”
“俺可不敢贪功,”刘瘸子摆摆手,“俺就是跟着瞎起哄。主要还是你小子有本事,换了俺,可拉不来这么多投资。”
吴桂芳在旁边接话:“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家的女婿。”
“桂芳姐!”周小兰的脸一下子红了。
“咋了?俺说错了?”吴桂芳笑得更大声了,“你俩的事儿全村都知道了,还害羞呢?”
周围的人跟着笑,陈小麦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是暖的。这种被人认可、被人祝福的感觉,比他在城里签任何一个大单都舒服。
挖掘机还在作业,泥土翻了一大片又一大片。阳光照在这片土地上,也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陈小麦看着这幅场景,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踏实感。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坐在父亲肩头,虽然看不清前面的路,但知道有人在托着他。
就在大家说说笑笑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陈小麦拿出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熟悉的名字:李明远。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小麦,”李明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依然是那种平稳的、带着自信的腔调,“你上次拒绝我的事情我想了很久。我想问问你,真的不再考虑了吗?我这边有个新的项目,很需要你。”
陈小麦握着手机,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田地。挖掘机还在作业,父亲就站在旁边,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亮晶晶的。
“小麦?”李明远见这边没声音,又喊了一声。
陈小麦抬起头,看见父亲正朝他招手,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是释然的笑,是支持的笑,是父亲对儿子骄傲的笑。
“明远,”陈小麦对着手机说,声音很平静,“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说完,他直接按掉了电话,快步朝父亲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