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麦挂断电话,大步朝父亲走过去。
阳光照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父亲正弯腰捡起地上的矿泉水瓶,准备去扔掉,看见儿子走过来,便直起身子。
“咋了?谁的电话?”周小兰递过来一瓶水,顺口问道。
陈小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是明远,他又叫俺回去。”
周小兰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陈老蔫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转头看着儿子。三个人站在田埂上,周围是挖掘机的轰鸣声和其他村民的说笑声,但这一刻仿佛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他又说啥了?”周小兰问,声音很轻。
“还是那个项目,”陈小麦揉了揉鼻子,“他说这个项目做好了,能让俺彻底翻身。还说...他在城里给俺留的位置永远有效。”
周小兰沉默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粗糙,都是在地里干活磨出来的茧子。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老蔫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周小兰,然后弯下腰继续收拾地上的东西。他不懂什么项目不项目,但他懂儿子的表情——那种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表情。
“小麦,”周小兰终于开口了,“你是咋想的?”
陈小麦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正在施工的工地,挖掘机翻动着泥土,大棚的骨架已经隐隐可见。刘瘸子在地头指挥着,赵守田和吴桂芳在帮忙递工具,村民们说说笑笑,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又看了看父亲。花白的头发,粗糙的手,弯着的腰。这个在他童年记忆里总是酗酒、发火、骂他没用的男人,现在就站在他身边,为了他的大棚项目忙前忙后。
他还看了周小兰。那个在村里开小卖部的姑娘,那个曾经他说“缘分没到”的姑娘,现在成了他的未婚妻。为了他的合作社,她把积蓄都投进去了,从没说过一句后悔。
“爸,”陈小麦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小兰,俺想好了。”
陈老蔫的手顿了一下,直起身子。周小兰抬起头,看着他。
“明远说的那个项目,确实是个好机会,”陈小麦深吸一口气,“年薪五十万,在城里上班,说出去也确实风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但是俺想了一路也想明白了。年薪五十万算啥?俺在村里种大棚,一年也能挣不少。最重要的是,俺不想再被人赶着跑了。俺不想再回到那个出租屋里,担心房租涨价,担心车牌摇不到,担心有一天又被'优化'。”
他看着父亲和周小兰,声音越来越稳:“这儿是俺的家。俺的家在村里,俺的合作社在村里,俺的媳妇...也在这儿。俺不回去了。”
周小兰的眼眶突然红了。她扭过头去,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转回来看着陈小麦,笑了。
陈老蔫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矿泉水瓶,这次没有去扔,而是拿在手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行,”他说,声音很低,“你想好了就行。”
远处,郑德厚背着手走了过来。他刚才在地头站了一会儿,把这一幕都看在眼里。此刻他走过来,看了看陈小麦,又看了看陈老蔫和周小兰,然后点了点头。
“这才对,”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留在村里有啥不好?土地不会亏待人。只要你肯干,在哪儿都能出头。”
陈小麦看着郑德厚,突然想起自己刚回村的时候。那时候他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被村里人笑话。现在,他不仅学会了种地,还带着村民们建大棚、成立合作社,成了村里离不开的人。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比年薪五十万更让他踏实。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李明远的号码。电话很快接通了。
“小麦,你想通了?”李明远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这个项目真的——”
“明远,”陈小麦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很平静,“谢谢你。但是俺想好了,俺不回去了。这儿是俺的家,俺要留在这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想清楚了?”李明远问,声音有些涩。
“想清楚了,”陈小麦说,“你在城里好好干,俺在农村好好干。咱们各走各的路。”
说完,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田野上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挖掘机还在作业,阳光照在新翻的土地上,金灿灿的。陈小麦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承载着他希望的土地,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周小兰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他转过头,看见她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咋了?”他问。
“没咋,”她说,“就是觉得...你没有走,真好。”
陈小麦笑了笑,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忙碌的工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老蔫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他转身朝工地方向走去,背影虽然佝偻,但步子很稳。
郑德厚背着手站在老槐树下,看着田埂上的两个人,点了点头,嘴里念叨了一句:“这娃,总算是定下来了。”
第四卷: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