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的呼吸愈发浅淡,每一次胸口起伏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挤压,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青灰邪纹早已爬满肩胛,顺着脊背一路向上蔓延。他的指尖覆着一层死寂的灰白,通体被封印力量侵蚀,唯有掌心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凝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倔强
阿溟始终蹲在原地,分毫未动
她的视线牢牢锁死岩壁左侧的第三道裂隙。那里每七息便会亮起一缕青光,起落节奏恰好贴合阿狰胸口微弱的律动。这是此刻唯一的佐证,证明她的儿子还在挣扎,还在以意志对抗侵入经脉的封印
她右手抵着匕首柄,掌心缠着最后一截黄绳,绳尾凝着昨夜干涸的暗红血迹。昨夜她曾割破指尖,试图以自身精血唤醒巫骨之力,扰乱封印流转。可指尖刚触到刀刃,她便骤然停手,终究压下了贸然冒险的念头
就在这时,树影异动
没有风起,没有兽鸣,古松粗壮的树干后方,地面的阴影诡异地扭曲翻涌。暗沉暗影之下,似有东西从暗处缓缓渗溢而出。缠生的林间藤蔓无风自动,轻轻向两侧拂开,露出一双纤细的赤足
脚踝悬着细碎银铃,步履轻缓,每一步落下都缀着极淡的铃音,轻得转瞬融进山风,几不可闻
阿溟猛地抬眼,浑身瞬间绷紧戒备
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乌黑泛紫的长发垂落腰际,一身衣装由粗糙兽皮与柔韧藤条编织而成。手腕、脚踝尽数缠满刻着古纹的银铃,行走间隐有细碎清响。她缓步踏出树影,步伐轻悄却极有章法,仿佛天生熟稔这片山林的气息与脉搏
斜落的月光落在她身上,映得左颊肤色近乎惨白,颈间一枚古朴龙纹玉佩格外醒目。玉质温润,纹路苍劲古旧,隐隐和阿溟腰间的龙鳞匕首形成一种微妙的呼应
少女目光径直落向地上的阿狰
少年半躺于地,银发散乱地覆住眉眼,唇色青白,整条右臂彻底被青灰邪纹吞噬,后背的纹路仍在皮肉之下缓缓游走、扩张。纵使身陷绝境,他五指依旧死死收拢,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抠出几道细密的血痕
这般被邪力缠身的模样,本该阴森可怖,少女眼底却无半分惧意,反倒轻轻勾起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还醒着”
她声线轻柔,没有半分意外,更像是笃定已久,终于印证了心中所想
阿溟缄默不语,缓缓起身,稳稳挡在阿狰身前,将少年彻底护在身后。左手轻按猛虎脖颈,指尖微压,落下两人默契已久的暗号,一旦有变,即刻咆哮预警
猛虎喉咙深处滚出沉沉低吼,酸软的四肢奋力撑起沉重的身躯。它看不清少女的修为深浅,却凭野兽最原始的本能察觉,周遭危险从未消散,只是换了一种蛰伏的姿态
阿箐止步在五步之外,不再向前分毫
她没有抬手示好,也没有展露任何攻势,只抬起右手,轻轻抚过颈间龙纹玉佩,指尖顺着古朴纹路缓缓摩挲。动作缓慢坦荡,清清楚楚昭示着自己空手而来,并无半分杀意
“我不是追兵,也不是玄霄派的人。”她语气平静,字字清晰落地
阿溟眼底戒备未消,分毫不敢松懈。匕首卡在鞘口半寸之间,蓄势待发,只要对方稍有异动,她便会瞬间出手
她绝不信绝境之中凭空降临的善意,更不信这般精准的巧合。此人偏偏在封印僵持、阿狰最虚弱的时刻现身,看着受尽侵蚀的小小少年,尚能从容微笑,太过蹊跷
“你认识他?”阿溟终于开口,嗓音干涩粗粝,像是许久未曾言语
阿箐没有直接应答,目光仍旧凝在阿狰耳畔那枚祖龙牙耳坠上。小小的牙坠随着孩童微弱的呼吸轻轻晃动,月光掠过,溅起一点细碎金芒。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波澜,转瞬便归于平静
“这封印,本不该落在他身上”
话音刚落,岩壁裂隙的青光骤然紊乱,闪烁得急促又猛烈。阿狰的呼吸瞬间乱了,胸口剧烈起伏一次,随即再度陷入微弱的沉滞
阿溟心头一紧,立刻回头,恰好看见少年眼睫剧烈颤了颤。他残存的意识,还在挣扎着回应周遭的异动
她立刻转回头,紧盯阿箐:“你知晓这封印的来历?”
“我知晓。”阿箐轻轻点头,语气依旧淡然,“也正因如此,我才来这里”
她抬手,缓缓指向身后的岩壁:“你们在等破局的转机,可人力终有穷尽。单凭他一己意志,撑不了太久”
阿溟默然无言
这话一针见血
阿狰的体温还在持续走低,呼吸间隔越来越漫长,连往日无意识的指尖震颤都渐渐微弱。方才那一次剧烈的胸口起伏,多半已是他最后的余力。封印侵蚀的速度在暗中加快,而少年的抵抗,正在一点点耗尽
“你想做什么?”阿溟沉声问道
“帮他。”阿箐坦然迎上她戒备的目光,“但我不能靠近。这道古封极其排外,外人贸然近身触碰,只会触发更强的反噬,加速封印彻底侵占他的肉身”
她稍作停顿,继续道:“我可以站在这里告知你们破局的关键。信与不信,全凭你决断”
猛虎的低吼未曾停歇,胸腔的震动低沉而警惕。阿溟掌心的黄绳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
她天性谨慎,绝不轻信来路不明的援手,可眼下已是绝境,她不敢放过任何一丝生机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他双目紧闭,清瘦的侧脸毫无血色,鼻尖冰凉刺骨,唯有耳畔那枚牙坠轻轻摇曳,像黑暗里不肯熄灭的一点微光
“你说。”阿溟终于松口
阿箐轻吸一口气,月光铺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添了几分通透的孤冷。她凝望着奄奄一息的阿狰,声音放得更轻:“他从来不是独自硬扛。这封印渴求一具完美容器,拼命同化他的肉身;可他也在逆势挣扎,在紊乱的封印流转里寻找破局的出口”
“只要他拳头不松,神志不灭,记得自己是谁,这场博弈,他就没输”
阿溟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你现在最不该做的,是强行以精血、巫绳、利刃硬碰封印。”阿箐缓缓道,“你最该做的,是让他听见你的声音”
“人声能穿透封印屏障,比精血之力、巫骨法器、兵刃杀伐都管用。多唤他的名字,告诉他你一直在。别让他在意识混沌之际,生出被独自抛下的绝望”
山间夜风忽然一滞,周遭骤然一静
阿溟垂眸看着掌心染血的黄绳,心头翻涌万千。昨夜她隔着心口轻点三下,以暗号安抚他、告知他相伴左右,那时的阿狰尚且能以指尖节奏回应。可如今,他早已虚弱得无力做出任何应答
她缓缓蹲下身,凑到阿狰耳畔,压着极轻却无比清晰的嗓音,一字一句道:“阿狰,娘在这儿”
少年双目紧闭,身躯未动,没有任何回应
她不肯放弃,再度轻声呢喃:“你爹姓苍,你也姓苍。你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亲眼见到他。你还记得吗?”
话音落时,岩壁裂隙的青光悄然亮起一抹微光
微弱,却真切存在
下一瞬,阿狰干涩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阿溟眼底瞬间涌上温热,却强行压下所有情绪,立刻抬眼看向阿箐,语气急促坚定:“你说你能帮他,具体该怎么做?”
“我能感知这道古封的所有节点。”阿箐抬手指向岩壁交错的裂痕,“岩壁封印与他体内的邪纹脉络相通,一体流转。只要找到封印的薄弱断点,就能打乱它的侵蚀节奏”
“但需要有人稳住他的心神、牵制封印力量。你用声音、气息、执念锁住他的神志,不让他彻底沉沦,我便有机会撬动封印节点”
她语气坦诚,不带半分虚浮:“我算不上什么救赎,只能为你们指出一条生路。能不能成、能撑到哪一步,终究要看你们母子”
阿溟静静审视她良久
眼前的少女神色坦荡平和,没有急功近利的刻意讨好,也没有玄虚莫测的故弄玄虚。一言一行,都只是平静陈述事实,仿佛她本就该出现在这座深山,本就该送来这一线生机
猛虎的低吼渐渐低沉收敛,却依旧弓着身子,保持着最高戒备
阿溟心底的警惕未曾全然放下,却也不再彻底抵触。她清楚,眼前之人或许是绝境转机,也可能是藏得更深的陷阱,可她别无选择
“我知道你依旧防着我。”她坦然道,“无妨。你尽可以戒备,只要别放弃他就好”
阿溟不再多言,转身跪坐回阿狰身侧,一手轻轻覆在少年心口,细致感受着那微弱却依旧坚韧的心跳
她闭目凝神,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决然的坚定
“阿狰。”她贴着少年耳畔,轻声呼唤,字字笃定,“听娘的,我们还没到终点,不许认输”
岩壁裂隙的青光应声亮起,这一次,微光稳稳存续三息之久
五步之外,阿箐静静伫立,双手自然垂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龙纹玉佩。月光落在她苍白的眉眼间,遮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
她没有上前半步,也没有转身离去
就这般静静立在光影里,守着这场生死未卜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