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灯没开,陈牧躺在床上,眼睛闭着,手放在肚子上。左手腕那道疤有点热,不是烫,是往骨头里钻的那种温热,像有根针埋在皮下,轻轻动。
他没睡着。
脑子里一直响,声音很低,像是远处有个坏掉的机器在转,停不下来。这声音从三天前就开始了,就是海渊计划出事那天开始的。一开始只是耳朵嗡嗡响,现在不管他在干什么,那个声音都在。
他翻了个身,枕头太硬。走廊的风从通风口吹进来,打在他脖子后面,凉了一下,又没了。
突然,眼前一黑,不是闭眼的那种黑,是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变成扭曲的线条——墙弯了,空间折了,还有很多人影,挤在一起,没有脸,嘴张着,但听不到声音。他知道这是闪回,是高维72小时留下的东西,又来了。
他咬住牙,没动。
手指掐进床单,指甲发白。他知道只要喊一声,警卫就会冲进来,林溪的系统也会报警。但他没喊。他喊不出来。这种痛,像是无数根针扎进身体,别人帮不了。
几秒后,画面消失了。
他喘了口气,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呼吸慢慢稳下来。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不是消息,是监测设备的反馈。他知道是谁在看。
门开了,脚步很轻,但他知道是她。林溪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扫描仪,没说话,走过来把仪器放在他额头上。
“心率113,脑波α段乱,β段升高。”她看着屏幕,“你又让它来了。”
“我不是故意的,可它自己来。”他声音哑。
“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嗯。”
“多久?”
“三秒,最多五秒。”
林溪拿下仪器,打开记录表。“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强度:中等偏上。症状:眼睛看到奇怪的画面,意识像被抽走。”她顿了顿,“和‘扰动指数’峰值一样。”
陈牧侧头:“全球网又跳了?”
“北纬六十八度,东经一百零二,冻土带方向。指数升了0.4。很小,但一直升。”
他闭上眼。“所以它还在吸能量。”
“你疼的时候,那边就在动。”她声音低,“不是巧合。”
他没说话。
林溪收起仪器,坐在床边。“我给你换了新药,能压住七成的痛。这次不会影响脑子。”
“我不想吃。”
“为什么?你想把自己搞垮?”
“吃了药,我就感觉不到了。”他睁眼看她,“如果我都感觉不到,那谁还能听见那声音?”
“你是人,不是机器。”
“我现在就是。”他靠在墙上,用力搓脸,“只要我还疼,就说明这个世界还没好。”
林溪看他几秒,没再说药的事。她拿出平板,打开一个空白文档。“那你得告诉我每次的情况。什么时候疼,多严重,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哪怕你觉得没用,也要说。”
“你要记下来?”
“对。名字你取。”
他想了一下。“叫‘共鸣档案’吧。第一版。”
她点头,开始写。“第一次记录:凌晨四点十九分。患者说头痛像低音一直在响,频率大概18赫兹,有短暂的奇怪画面。可能和北极圈的异常有关。”
陈牧靠着墙,慢慢搓脸。“你写进去——我的痛和全球扰动指数有关。这不是病,是我还能感觉到。我的脑子现在像个接收器。”
“你要公开这个?”
“不公开。只给IDAMCC内部看,最高加密。你管。”
林溪抬头:“万一你倒下了呢?”
“那就换人。”他说,“总得有人知道痛是从哪来的。”
她没再问,继续写。房间里只有她敲屏幕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陈牧解开衬衫扣子,想去洗脸。卷起袖子时,林溪突然抓住他手腕。
“等等。”
他低头。
手背外侧原来只有一小道银色的线,现在延伸到了手掌根部,颜色更深,像金属长进了皮肤,边缘微微发亮。他之前没注意。
“它变长了。”她说。
“我知道。”
“碰它,有什么感觉?”
“麻。像有电流在里面走。”
林溪从包里拿出小电极贴片,贴在那条线上。仪器响了一声,屏幕上跳出波形。
“分析出来了。”她盯着屏幕,“频率和烛龙遗迹里的某种石头很像。那种石头不是地球上的。”
“那是高维的东西。”他说,“我们回来时带回来的。”
“它在和外面联系?”
“可能。”他抽回手,“每次扰动大,它就越热。”
林溪把数据存进平板,关掉屏幕。“我带回去做详细比对。你不能再这样熬了。记录可以继续,但身体要保护。”
“保护不了。”他站起来,走到水槽边,开水龙头,捧水拍脸,“这不是病,是代价。我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就要还。”
“你还得活着。”
“只要还能站,就能做事。”他擦干手,声音低,“你还记得你女儿画的那幅画吗?星星掉下来,砸出坑,下面有光。她说那是‘地下的眼睛睁开了’。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她可能早就看到了。”
林溪没说话。她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些实验,那些信号,那些被忽略的警告。人都觉得技术是好事,没人想过谁在付出。
“我去趟房间。”他说,“躺着也没用。”
“我陪你。”
“不用。你把数据整理好就行。”
她没拦他。两人一起走出地下疗护室。电梯上升时,金属墙上映出他们的影子。陈牧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道银痕在冷光下发亮,像刻进肉里的密码。
家里灯是黑的。
他推门进去,没开灯,直接进卧室。客厅桌上有一杯凉茶,旁边是林溪昨天留下的药盒,标签写着“每日一次,随餐服用”。
他没碰。
脱外套,解衬衫,躺上床。床垫有点塌,是他常睡的位置。窗外城市的光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黄线。
他闭上眼。
脑子里的声音还在,没停。反而更清楚了,像有人在他脑袋里敲钟,一下,一下,不急,但不停。
他数着。
十一下之后,手腕又热了一下。
他抬起手,在黑暗里看着那道银痕。它静静趴在那里,像活的一样。
“我还撑得住。”他低声说,不知道对谁说。
门外有动静,是林溪在打字。键盘声断断续续,她没睡。
他没叫她。
闭上眼,让那声音在脑子里响。他知道这痛不会走,也不会轻。它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深,直到有一天,他分不清是自己在痛,还是这个世界在痛。
但他必须听着。
因为没人替他听。
林溪坐在外面,屏幕光照着她的脸。她刚把“共鸣档案·初版”加密上传,收件人是IDAMCC医疗组,权限锁死,非紧急不能打开。
她回头看了一眼球卧室门缝。
没光。
她知道他没睡。
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找节奏。然后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名字是“私录-陈牧生理异变追踪”。最新一条写着:
“手背银色纹路已到掌根,生物电信号和遗迹岩石匹配度达89.7%。患者说麻木感加重,局部温度比正常高0.6℃。结论:高维残留物仍在生长,目前没有阻止办法。”
她合上电脑,没关灯。
卧室里,陈牧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通风口的铁栏把黑暗切成一条一条的。
他抬起手,那道银痕在暗处微微发亮。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