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罗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放下杯子向我介绍:“小夜可能不知道,这位常三爷,道行道术深不可测,修为品味俱属上乘,看看这院子的布置就知道了,一砖一石别具匠心,竹林假山看似平常,换个人,要么进不来,要么出不去。”
“喝茶。”常三爷哈哈一笑,不倨傲也不逊谢,给我们斟着茶,慢悠悠说起大罗:“当年我们认识的时候,你还是个少年郎吧,去山里采药摔下悬崖,那时候我刚得道化为人形,也是一个懵懂少年,看你重伤痛苦,命若悬丝,便出手救了你,给你演示五行神通,没想到你一下就着了迷,也走上了修道这条路,如今修为早在我之上了。我们在山里悠游嬉戏了一个月,也学古人焚香祭土义结金兰,并亲自送你回村,后来的事,你还记得吗?”
“后来,”大罗叹了口气,“村里人愚昧,我一个月没回来,都以为我在山里喂了豺狼,如今完好无损的出现在村子里,身边还跟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都说你是妖怪,要杀了你祭告天地,我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求我爸妈拦下村里人,可群情汹汹,皆曰可杀,到最后我爸妈也拦不住了。”
“那时候我道法初成,又应你所求,不要伤害他们,结果差一点为人所制,”常三爷摇着头,似乎今日想起还心有余悸,“差一点,我就被那个巫师用雄黄酒灌出原形,你再晚一会出现,我可能就要开膛破肚,被供在你们村中间的玉皇庙里了。我现在还记得你扛着一根烧着的扁担,踢破庙门,将烧得通红的木棍抡得呼呼生风,打走了正作法的巫师和精壮村民,把我从案板上解下来,就说了一句话:后会有期!”
从村里逃离之后,常三爷日夜勤修苦练,几十年岁月,弹指而过,他自觉道术日益精进已有小成,又去了趟大罗的村子,想会会那个巫师,报当年一箭之仇,但村子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听剩下的几个老人说,京城里的赵官家和部院大臣都被北方来的蛮族给掳走了,外敌入侵,再勾结地方豪强武装,到处杀人放火,时局动荡,天下大乱,村子里已经十室九空。
等找到大罗,大罗已经打好了行囊,准备离开这里。
人间浩劫,生灵涂炭,作为修道人,不能袖手旁观视而不见,他要出山以道法济世救民,不仅自己去,还动员常三爷一起,人多力量大。
但是常三爷有自己的想法,他毕竟是山野精灵,和人无法共情,人间再乱,也影响不到深山野林。
而且,他一心要修道成仙,已经找到了窍门关键。再者,他此生最大的凶险,是人带给他的,一个小村子差点要了他的命,天下之大,红尘滚滚,还有多少藏龙卧虎,还有多少险恶人心,想想都让他心有余悸,算了吧。
两个人至此分道扬镳。
常三爷最后问他:“等我飞升成功,定会找你,那时候,你会在哪?”大罗留了一句话:“中原向东,黄海之滨。”两人拱手而别。
多少年后,常三爷道法逐渐圆融,本体也越来越大,居住的小山沟已日渐局促。他想起了大罗临行的话,趁一个风雨如狂的夜晚,施展道法,御风向东,到此处向北二百里的青泽山落脚,希望有一天和他的兄弟能不期而遇。
来到一个陌生的山头,有很多关系要疏通,首先是山神,其次是土地,某个犄角旮旯的野庙,也遗漏不得,没准供的是尊大神,一步走不到,就住不安生。
常三爷这么多年的道行,也算是个老江湖了,第一次和标准意义上的神仙打交道,也确实放得下身段,见面就是上仙上神的称呼,执礼甚恭。
山神土地也没拿他当一般生灵看待,毕竟千年道行在这摆着。很快,各方关系都熟络起来。
山中不计岁月,逍遥快活的日子过的尤其快,几百年光阴弹指而逝。
他们之间已经混得像哥们兄弟一样精熟,经常一起喝酒不说,偶尔还会打个低等野味互相招呼着打牙祭,慢慢的,他也得以窥见神仙生活的斑斑点点。
山神叫陆逢,身材粗壮,赤红脸膛,第一次见面,他是全套铠甲披挂,晃一晃金光闪眼,动一动瑞气盈门,很是威风。
这套装束是天庭标配,只在正式场合才抖落出来光彩示人,私下里,这是一个风风火火的中年人形象,别看是急脚猫脾气,其实心肠很是憨直善良。
据说是前世行善积德,身后被天庭留用,直接列入仙班,转职山神,相当于基层管理序列。
至于他生前具体做了什么善事能有如此福报已不可考。喝酒吹牛的时候别人也模糊问过,他自己说在洪水围城之前他拼死跑出去报信,救了一城百姓,也不知道真假。
寒来暑往,岁月轮转,常三爷除了和地方神祇喝酒吹牛之外,偶尔也会到城里转转,每次去并不多待,大街上随便走一走看一看就携风带雨赶回青泽山,他说了解一下人间风物,其实心里也存着一份和金兰兄弟重逢的期待。
其余时间,一律待在山里,要么化出本体练功,要么在山洞里睡觉,作息行程很是规律。
相比之下,山神土地的行踪就诡秘多了,有时候一连数天在一起厮混,有时候又一连几个月找不见人影,再见面时鼻青脸肿,满身憔悴。
好多次想问,常三爷自忖身份觉得不合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后来一次酒多遮脸,常三爷实在忍不住好奇,问陆逢为什么每次一走好几个月不见人影,去哪了,脸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开始陆逢不说话,一杯接一杯闷头喝酒,追问的急了,这个山神汉子竟然呜呜咽咽哭出了声。
常三爷那天才知道,原来神仙等级悬殊下境遇差似云泥,高等神仙自不必说,清净无为垂拱九重,坐享人间香火尊贵无比,等闲不参与具体事务。
像陆逢这等山神土地属于下等神祇,和那些高位大神隔着十八层天地,平常想见一面也是很难的。
下等神祇直接和地面的生灵打交道,这里的山野精灵飞禽走兽,都在管辖范围之内。再往上是稍大一点统辖范围更大的山神,金字塔形式,越往上人越少,职权范围更大,最后统归东岳大帝掌管。
下界河山无数,预示山神土地也多如牛毛,像陆逢,他的职权范围以青泽山为主,附带周边四五座小山,走出这个范围就是别家的码头。
他经常自嘲,幸亏现在当了神仙,开销用度都由上界负责,不然,若是个庄户人家,守着这几座穷山种庄稼过日子,能把自己饿死。
人多也不怕,如果都能各司其职有条不紊,该巡山巡山,该述职述职,那当山神也是个美差,毕竟是一方小诸侯。
可世上哪有便宜的事呢,上级山神除了提调核检属地山神事务是否尽职之外,还经常派发别的差事,本着有人就有江湖的至高原则,神仙也会因派系不同产生摩擦,矛盾调和不了,就会相约斗法,在武力上见高低。
大神之间自重身份,讲的是心里咬牙嘴上开花,这些动手拼命的活自然都是被临时抽调的底层山神土地来干。
陆逢他们经常被使者一句话宣到天庭,云层里等着,两方人马差不多聚齐了,莫名其妙干一架,有时能赢,有时会输,然后各回各家关起门来舔伤口。
对方是谁,为什么打,过节是什么,一概不知。
陆逢哭诉说他真的不想干了,提线木偶般被别人当工具使的日子,实在是过够了。